作者：张家鸿
如果说2025年上映的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带着个性意识与反叛精神，可供想象力驰骋的话，那么，新近出版的宁稼雨、杨沫南合著之《哪吒：从护法神到少年英雄》则是向历史深处的追溯。如何走进哪吒？电影与著作分别提供虚与实两条路径。若观众对电影中的哪吒形象心存疑惑的话，《哪吒》这部著作可以提供完备、详实的答案。
从护法神到少年英雄的历史长河里，哪吒从哪里来又是怎么来的？哪吒何时以怎样的机缘传入中国？传入中国一千多年来，哪吒有过哪些曲折、幽微的“神仙经历”？哪吒的人物形象经过几番变迁？哪些典籍或传说或文物，在哪吒的传播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在阅读的过程中，这些问题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
每一个问题，都包含诸多亟需解决的细节问题。自宋朝起，哪吒为何会从之前的凶恶或逆子形象，变得与父亲关系和睦，甚至“析肉还母、析骨还父”？换言之，他为何会突然高举孝道大旗？作者认为有两个层面的因素：一是，忠孝乃儒家文化的核心价值，让子女孝敬父母，意即让百姓忠于君主，此乃一家之伦理也是一国统治之基石；二是，宋代以来，割骨疗亲之行为成为展现孝心、甚至表演孝心的手段，有孝心之人不仅会受到朝廷表彰，甚至可以因此减免徭役。
由配角而主角、从依附到独立、由单纯佛教背景到转入佛道兼具融合、从高高在上的宗教人物到融入世俗的神话形象，在宁稼雨与杨沫南笔下，哪吒展示出多角度、多层次的历史纵深感。若说这种演变是明线的话，那么经由作者对哪吒变迁之路的回溯，作品还梳理出与明线同在的一条暗线，那就是历朝历代人们的哪吒接受史。也就是说，人心如何与哪吒“打交道”的？亦即说，民众为何会接受并认可这样的哪吒？
元杂剧《锁魔镜》把二郎神与哪吒塑造为一对好兄弟，两人喝醉酒闯祸，又一道降妖除魔，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化身三头六臂与牛魔王、百眼鬼缠斗的故事，早暗示了身为佛教神的哪吒身上，已深深嵌入道教神的特点。至此，佛与道密不可分。观众喜爱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来自何处，归于何处，并不是最重要的。既有佛教的出身，又有道教的法力，这样的哪吒神奇色彩更浓。这样的哪吒故事更有看点。
《封神演义》里，哪吒何以死而复生？不管是托梦给他母亲建行宫，还是太乙真人以莲花为材料复活他，皆离不开当时人们对灵魂不死、灵魂永恒的深信不疑。作者认为：“灵魂赋予了每个个体以生命体征与思想，但它又不受肉体的制约，拥有独立支配个人意志的能力。灵魂不仅能够离开肉体独立存在，还能快速地在两地之间移动。”
到了清朝，哪吒故事主要依托说唱文学文本流传民间。因此说唱艺人的改造与提升之力，功不可没。比如穿插一些百姓常见之事，或者用典型的口头文学来讲述，都是必要之举。“创作者不断在神魔故事里涂抹世俗色彩，淡化了哪吒故事原有的宗教主题，使故事一边向世俗趣味靠拢，一边向世俗伦理妥协。”时至于此，哪吒真正融入民间，成为了百姓熟悉的神话人物。
在追溯哪吒外在形象与内在性格变迁的过程中，作者对传播演变的关键时期，做了细致到位又重点突出的叙述。唐朝天圣初年，朝廷昭告诸郡置祠，修建佛寺，故当时天王寺随处可见，有天王的地方就少不了哪吒的身影；宋朝时期，哪吒形象亦正亦邪，时而高举孝道，时而违逆孝道，充满复杂性与神秘性；元明两朝，哪吒借杂剧与小说的形象塑造，成为深受百姓喜欢的神话人物；清朝时期，哪吒故事几乎全然世俗化，其人性刻画显得饱满、丰富，为现代社会动漫或电影改编埋下了伏笔。
如何评价亦正亦邪时期的哪吒？作者认为：“‘孝子’‘逆子’同时登场，不仅使哪吒与天王的关系呈现出复杂性，也使哪吒形象在这一时期愈发迷人，因为绝对的好人与绝对的坏人从来都无法成为那个最受欢迎的主角，观众要的是正邪参半的魅力，而哪吒故事发展至此，哪吒的形象与相关的情节，都已经具备了亦正亦邪的要素，不论接下来故事如何发展，似乎都注定不会平凡。”
当然，这部《哪吒：从护法神到少年英雄》并不是一切都了然的哪吒书写，在历史长河奔腾向前的时时刻刻里，总有某些暗角依然神秘十足。那就存疑吧，留待更多的人走向哪吒，书写他的前世今生。
来源：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30日 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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