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给母亲穿上纸尿裤
当失智发展到中重度时,老人的语言交流能力大多已经出现明显的障碍。因此,在走访的34个家庭中,我的访谈对象通常是老人的配偶、成年子女或护理人员。他们面临着共同的照护困境,比如:身体的疲惫、经济的负担、情感的压力,还有社交方面的困境。有些被访者会在讲述的过程中会忍不住流泪,因为他们平日太缺乏一个安心倾诉以及情绪宣泄的渠道了,因此当我以研究者身份坐下来聆听他们的故事时,许多人会自然而然地将讲述当作情绪宣泄的机会。
五六年前做这个项目时,我发现失智老人照料的互助系统是比较缺失的,失智老人家属之间没有特别紧密的联系,但实际上,照顾者们是有这种需求的。有一位受访者在访谈中一直问我,在哪可以加入那种家属群?我当时是在深圳及周边城市做的家访,但在深圳并没有找到这样的组织。而据我了解,在北京、上海,家属们会自发形成互助小组,这些互助小组不是正式的心理咨询团体,而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彼此支持,在分享过程中,他们能得到回应,甚至找到共鸣。
2024年,我的研究结束后,看到深圳陆续成立了一些家属群,并且不断由小变大。我加入了一个由社工组织的脑退化项目群,他们联系到一些家属,然后家属们一个推一个地加入进去,群里会分享各种资讯。对这些家庭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很多照顾者最迫切想知道的就是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尽管他们一直在学习、上网查资料,甚至在照顾的过程中自己都快成了半个医生,但他们依然非常需要切实的指引。网络上查到的信息,终究无法替代个人鲜活的体验和经验。家属们更希望有经验的人能手把手地教他们:当我家的老人到达这个阶段,我该怎么办?当下一步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时,我又该怎么办?
在中国的文化语境里,“养儿防老”意味着养老主要依靠家庭照护。但随着时代发展,家庭中的子女数越来越少,家庭照顾模式也在悄然发生变化。我在研究中发现,当成年子女照顾失智父母时,多子女家庭会出现责任分担,儿子和女儿在照护角色上依然存在着明显的性别差异。而在独生子女家庭中,独生子女在照顾父母时,面临着无人分担、孤立无援的照护困境。
身份的差异性在照顾中体现得很明显。比如儿子和儿媳之间,任务分工往往比较清晰。从文献和数据来看,无论在哪种文化背景下,女性都承担着主要的照顾任务。而女性付出的是一种“隐形劳动”,之所以说它“隐形”,是因为这份劳动没有工资回报,但付出的时间成本却非常高。很多因为照顾老人而引发的问题,其实都根源于角色的冲突,女性同时要维系自身小家庭的正常运转、要带小孩、有的人还要上班,多重压力交织在一起。
访谈中还有一位老人,照顾者是她的女儿。女儿告诉我,曾经有段时间,每个晚上她都要不断更换被母亲尿湿的被子。冬天有时清洗不及时,屋里难免就会有气味。对她来说,要想保持完全清洁无异味,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后来,女儿让妈妈穿了纸尿裤。起初老人很不习惯,这种东西套在身上让她睡不踏实,但这样一来,更换衣物和床品的频率确实降低了,女儿的照护压力也减轻了一些。
多子女家庭在分担照顾责任时,也常常会出现矛盾和冲突。这些矛盾和冲突来自很多方面:照顾时间和金钱的投入、老人去世后的财产分割等,往往会成为家庭矛盾的导火线。当然,也有一些处理得比较和谐。大家达成共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从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责任分担的平衡。但不平衡的场景,依然在所难免。
现在有人提到通过机器或其他方式来解放劳动力,但“照顾”这件事,本质上是一种情感的连接,很多东西无法替代。所以,即便我们因为家庭力量有限,不得不把老人送到更专业的机构去减轻负担,家庭与老人之间也不能完全脱钩,脱钩,就意味着连接断了。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老人更倾向于在地化养老,老人不用离家,在熟悉的社区里享受到送餐、上门探视等服务。这和传统的居家养老不一样:传统的居家养老主要靠亲人出力照护,但在地化养老是由社区提供服务,让老人住在熟悉的环境中,就能享受到一部分原本只有养老院才有的服务。
因老致贫:被忽视的中间阶层
在《遗忘的世界》一书里我提到的李奶奶和宋爷爷两口子,他们是从武汉来深圳的,之前都有着体面的工作,李奶奶以前是医生,宋爷爷退休前在一家军工科研所工作,他们也都有着稳定的退休收入。但是宋爷爷在58岁时查出脑部肿瘤,手术多年后,出现癫痫的后遗症,加上治疗癫痫药物的副作用、身体机能下降所带来的脑部中风和中度失智,他逐渐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语言表达能力也有部分丧失。
照顾宋爷爷的重任落在了李奶奶身上,作为医生,她的医学知识在照顾中起到了积极作用,但李奶奶的年纪也在不断增长。当年宋爷爷在武汉生病时,独生女儿和李奶奶轮流跑医院,虽然请了护工,但还是无法满足需求。宋爷爷脑部手术后不久,李奶奶也中风了。当时她在跟别人说话时,发现自己的舌头不好使了,便敏锐觉察到了不对劲,第二天赶紧去医院检查,结果发现,她的脑干中有两个花生米大小的血栓。
为了方便照顾父母,女儿将他们从武汉接到深圳。然而由于武汉与深圳的消费水平存在差距,加之父母年龄逐年增长,家庭出现了“财政赤字”。两位老人的退休金加起来有一万多元,另有一些储蓄。但每个月的租房、护工、医药费及日常支出超过两万元,养老仍需消耗积蓄,并依赖女儿补贴。
这映射出许多家庭的养老困境。老人虽然有储蓄,但在老龄化的过程中,储蓄往往难以支撑,因为无人能预知自己的预期寿命。随着人均预期寿命的延长,家庭必须应对通货膨胀、医疗费用上涨乃至隐形支出的增加,这可能会给两代人带来压力。
养老问题在不同国家表现各异。以美国为例,一方面存在价格昂贵的高端养老机构,多数人难以负担;另一方面也有面向贫困老人的兜底服务。然而,处于中间阶层的大量人群面临尴尬处境:储蓄不足以入住高端机构,收入又不符合兜底服务的条件。
归根结底,养老面临最大难题是人力成本既紧缺又昂贵。尤其是失智群体往往伴随失能,需要专业护理人员近身照顾,而这一块的人力成本相对较高。在此背景下,长期照护险有望成为未来养老的重要补充。当前医疗资源相对丰富,老人出现健康问题时能够较为便捷地就医,最大的支出负担实际上来自人力成本。因此,无论是养老保险还是医疗保障体系,在设计过程中都需要纳入长期护理这一块。

唐咏所著《遗忘的世界:失智老人的照护图景》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