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柜最底层那排书,馊了。我伸手往墙上一摸——一层水。衣柜门拉开,里面衣服摸着发黏。果然,纸页已经发软,凑近闻,一股闷馊味。
退休后日子清闲,心里却总惦记着这堆老伙计。只要阴霾里漏出一线阳光,我必定忙着把它们往外搬。年轻时整日在外奔忙,回家只想倒头就睡,哪有闲心打理。那些年攒下的书本,胡乱塞在木箱和书柜深处,常年不见天日。如今年纪大了,节奏慢了下来,反倒爱惜起这些旧物。
趁着日光柔和,我一摞摞将书搬上阳台,拿块干净软布拂去浮灰,再把它们平铺在竹椅、晾架上吹风。大多是些放了几十年的老伙计:泛黄的学习读本、卷了边的文史小册子。软布擦过去,一本《公安业务基础知识》里掉出张纸——是1987年桃园乡派出所的工作笔记,我年轻时的字,比现在小一圈,密密麻麻记着调解纠纷的要点。再翻,页边还有我用铅笔画的杠杠,有的地方写着“注意”。现在看,也不知道要注意什么。
这动作,像极了当年的母亲。小时候家里穷,书本金贵。每到梅雨季,母亲总会把仅有的几本书搬到廊下透气,一遍遍叮嘱我要爱惜。那时我嫌她烦,有回把一本书垫在凳脚底下看连环画,被她发现,抄起扫帚柄就要打。我跑得飞快,那本书留在泥地里,封面泡烂了半页。后来她用米汤一页页粘好,晒干,书脊上多出一道粗粗的糨糊印,米汤干了发黄,像块疤。
雨又密了。书码进柜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坐下来,发现裤腿上蹭了一块灰。手指却还在搓,像搓着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搓着搓着,忽然明白了——那道糨糊印,粘在了书脊上,也粘在了我心里。
作者:蒋根其
来源:浙江老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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