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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早恋、满嘴脏话,未来会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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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早恋、满嘴脏话,未来会是怎样的呢?”

发表于 2026-8-16 11:03:27 阅读模式 倒序浏览








2003年,我从陕西师范大学毕业,进入北京的一所职高工作。

刚开始的时候,我对这份工作特别不适应。作为一个从小好好学习,觉得老师就该好好讲课,学生就该认真听讲、完成作业、考个好成绩的“好学生”,简直无所适从。

拿考试来说,一开始我参加学校的监考工作时,明察秋毫,铁面无私。结果发现,那居然有些误伤“友军”的意思:逮到作弊的,都是平时上课认真,成绩好,对老师尊敬的同学;而那些没事就捣乱,不记笔记不写作业的同学,他们在趴着睡觉,完全不屑于打小抄!

“作弊”,甚至已经不是有人不遵守规则,由此不当得利的事,反而变成了部分同学,还看重成绩、尊重老师的最后底线。

所以,有那么几年,我一直和学生保持着一段距离,始终不能理解他们,觉得他们浮躁、幼稚、不求上进。

什么时候发生改变了呢?

有一次,有两名学生,回校来看他们的班主任。他俩在上学的时候“早恋”,然后毕业之后正式在一起了。后来结婚、生子,这一次是带着孩子,来看他们时年37岁的班主任“姥姥”。

那两人中的男生我印象尤其深刻。他非常顽皮,正是我所教的第二届学生。期中考试时不好好答题,带着几个男生一起模仿我的表情、动作,引得全班同学阵阵大笑,最后被我撕了卷子。但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和班主任“三代同堂”、其乐融融,我在旁边被震撼了。

我曾经觉得我的学生们像一群我不能理解的生物。我甚至不能想象:不明白学习的重要性,整天打架、早恋、抽烟、满嘴脏话的人……他的未来到底会是怎样的呢?

结果现在,这种未来已经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的眼前了。

我们的学生——尤其是那些所谓“坏学生”——其实也可以在毕业后有着不错的出路:样子长得不错,家里比较有门路,有临时抱佛脚的小聪明,又有狠下心来的行动力,有胆量,有交流能力……这样的人,无论是就业还是创业,其实都有自己的优势。

说起来,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严苛,只给大家一条“好好学习”的路。

能力、背景、机遇,这些学校里无法给予学生的东西,其实一直在拨弄着人生的轨迹。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上学,也许就只是完成了人生的一个阶段任务而已。

我眼前这个曾经顽皮的男生,他甚至还娶到了自己一直喜欢的人。家庭美满,事业有成,我们所说的幸福,大抵如此。



作者简介:李亮,2003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同年进入北京市某职业高中任教。2014年第一次当班主任。业余时间创作武侠小说。最新出版《我在职高当班主任》。



但我们对于“幸福”——或者说“成功”——的判断,是不是不应该只从功利的结果来呢?

如果一个人在校期间胡作非为,但偏偏在毕业后事业有成、家庭幸福,那么我们就应该把他当作“模范学生”吗?

我接下来又陷入另一种矛盾中。我们是航空服务专业,我们的学生有很多在毕业后直接到机场工作:安检、地勤、值机、空乘……三五年后,他们的工资就比我们这些普通教师工资高得多了。

而且这些学生里,往往又不乏那种长得一表人才、十分适合窗口服务行业,但成绩一塌糊涂,个性十分“恶劣”的家伙。

面对这种学生,我有时候甚至会在内心产生怀疑:这些“坏孩子”最终固然会走向“成功”,但这公平吗?

我第一次当班主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生。他其实是隔壁班的,而且是中途转学过来。但是因为喜欢我们班的生活委员,于是天天围着我们班转。我赶了他两次,一开始我们之间还像是在开玩笑,后来他不耐烦起来,有时就会向我甩脸子。我也带他们班的课,上课时,他也几乎一问三不知,不是睡觉,就是在玩游戏。

我提醒我的生活委员,要擦亮眼睛看人。但是生活委员红着脸说,觉得他很好。

“啊?他哪里好?”

“他很善良。”

我被这个词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但是接下来,生活委员向我解释,那个男生并不是中途转学过来,而是从上一届开始休学,休学了一年半才返校跟着这一届上课的。

而他之所以休学,则是为了调养身体,给他的哥哥移植骨髓。

“他从初中就开始准备给他哥移植骨髓。第一次失败了,后来高一又做了一次。虽然是他哥,但我也觉得他愿意做这么大的手术,还两次,就是很勇敢,很善良。”生活委员也很勇敢地说。

我听着她的诉说,已经如堕冰窟。

一个初中时就敢于做出决定,愿意为家人伤害身体、牺牲学业的孩子,他当然是善良的,而我又是怎么就凭他追女生、偶尔不尊重我、成绩不好,就认为他很“坏”呢?

那不禁让我开始反思,我对学生的评价,仍然太刻板、太片面了。刨除那些青春期的躁动,我对他们的痛心疾首,又有多少依据呢?



李亮及其作品《我在职高当班主任》 图/受访者提供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领悟,我那次带的班里,就出了这么一个“奇葩”学生。

梦哥,一个几乎完全照着校规反着来的男生。

他胖乎乎的,戴副圆圆的眼镜,十六七岁的年纪,有着三十六七岁的成熟。开学一个月,他就不上课间操了,想办法混进了校广播站,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广播站里放广播操的音乐,看别人做操;开学两个月,他就和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了,但是那是为了保护班级同学,反而成为班里人人服膺的“好大哥”;高一结束他已经把班里女生撩个遍,但最后全处成了“姐妹”;高二结束时,他已经和人合伙开了两家密室逃脱,已经是个小老板了……

高中三年,他几乎没做过值日、没写过作业,而都是由他的好兄弟和好姐妹们帮他搞定。各科成绩统统靠给老师搬书抱本、聊天吹牛,拉升平时成绩。

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凭他的好口才,在实习时大获用人单位的欢迎,成为那届第一个正式签约的毕业生。再过两年,他回到学校,已经变成“用人单位的领导”了。

所以,他是“好学生”吗?

我们是民航服务专业,与人交流、为人服务,能够轻松地和他人实现沟通,并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是比文化课全优、专业课高分更难得的才能。像梦哥这样一边在日常学习中不服管教,一边在专业上“才华横溢”的学生也还有很多:无人机专业的大黄,打架、旷课、顶撞老师,身上背的处分多得数不清,除了无人机操纵之外,几乎门门成绩不及格。但他从很早就开始准备全国无人机专业资格考试,高三时成为他们班最早拿下飞手资格证的人、唯一一个拿下机长资格证的人。

空乘专业的二丫头,一上课嘴就停不下来,敢管她一句,她有一千句辩驳等着你。但她不怯场、脑子灵活、声音好听、形象出众,高二时入选了学校的竞赛队,在全国中职院校职业技能大赛中一举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安检专业的小冯,一个上课就偷偷摸摸玩手机的文静男生,从危险品运输课开始研究物流,结果开始鼓捣自己的网店,卖鼠标、键盘,生意越做越大,毕业索性去做电商了。

我越来越意识到,很多时候,所谓“不服管教”只是发生在学校里,是一种青春期的无因的反叛。真到了社会上,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知道利害、收敛锋芒,只把自己的好学和天赋展示出来。

“打架、早恋、满嘴脏话,未来会是怎样的呢?”





当然,职高里也并不是只有梦哥这种学生。

有很多孩子,是在校期间就符合各种“好孩子”的标准,让人身心愉悦,充满了教育者的成就感的。

我这一届带的空乘班里,有一个叫黑妹的女生。

她是那种特别适合来职高学习的孩子。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她的文化课即使在职高这个范围内,都不算特别好,但空乘班的专业课一开,她的优势立刻就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黑妹长得很好看。她中等偏上的个子,不胖不瘦,身形笔直,再加上她那一脸精明(虽然数学不行),莫名就给人一种她已经训练很久,是个专业空乘的感觉。不仅如此,她的盘发、化妆,也是全班练得最勤、学得最好的。

与她不错的外形相比,更出色的是她的专业能力;与她出色的专业能力相比,更优秀的是她的情商与热情。班上亲疏远近地有好几个小圈子,而她则成为连接各个圈子的使者,成为一条宝贵的纽带,也成为我们班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

还有小美,从小练习舞蹈,后来受了伤,走不了专业路线,又耽误了文化课,于是进入职高学习。但她的成绩只是上不了重点高中,在职高里,就显得出类拔萃了。而且多年的舞蹈练习,让她身姿挺拔,毅力惊人,更见惯了大场面。

而这些特质,让她在职高中如鱼得水,不仅能代表学校参加各种专业比赛,也成为学校最优秀的活动主持人、舞蹈明星、学生会主席……各种荣誉纷至沓来,各级奖学金手到擒来。

有很多孩子,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初中的文化课成绩是不够好的。让他们一直在普教中挣扎,用自己的劣势去和别人的优点比,然后一直输、一直被打击,是何其残忍的事。而一旦换个赛道,来到职高,他们也可以体会到学习成功的喜悦,被周围的人肯定、羡慕的骄傲,并开启人生新的一页。



校运动会,空乘专业方阵入场。摄影/李亮



越来越能平等地看待他们的时候,学生在我的眼里,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地服班有个女生,整天神气活现,张牙舞爪,看上去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高一下学期的作文课,我让他们重写经典题目《记一件难忘的事》。她写的是初中临毕业前,被班主任单独谈话,要求她分流职高、避免中考的情形。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她在分享作文时,这样读道。

我惊讶地看着她,那个平常永远大大咧咧的人,这个时候安静地站着,长发遮住眼睛,露出的半张脸冷冰冰的,整个人的气场像是一个黑洞。

避免中考,就像是在上战场的前一刻,被长官缴了枪,投了降。她的成绩其实很差,即使参加了考试,也绝无一丝考取普通高中的可能。但她对那个场景、那次谈话记忆深刻。即使已经过了一年,即使有时候说起自己没有参加中考,因此比别人多玩了两三个月时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但说到“难忘”的事,这件事还是会首先跳出来,并带着深深的耻辱感。因为惨败是一回事,战死是一回事,被虐杀是一回事,而投降,是另一回事。

很多人对职高都存在着深深的歧视。这种歧视存在于我们学生的心里,更存在于家长心中,存在于社会上。

有一次,我们学校进行开放活动,欢迎附近社区的中小学生及家长入校进行职业体验活动。有个小男孩在安检仪、模拟救生梯项目上玩得兴高采烈,满头大汗,活动结束都依依不舍。负责展示的学生说:“小弟弟要是喜欢的话,以后可以来我们学校哟。”结果家长脱口而出:“他敢来这个学校,我把他腿打断。”

2014年春天,微博推出“我向两会提建议”的活动。我看着有趣,于是在语文课上,也让学生模仿参与。学生把这当成了许愿,交上来一大堆内容奇奇怪怪的纸条,有要取消学校考试的,有要学生上学发工资的,有要降低结婚年龄限制的,有要强制学校食堂开自助火锅的,有要求体育课改蹦迪的,有要求校长采用全校轮岗制的……

我把那些异想天开又真实有趣的内容整理了一下,贴到了微博上。两三天内我和学生们就被网友骂了一千多条。网友出奇一致地愤怒咒骂学生们的幼稚和“愚蠢”。

我被骂蒙了,但在那个瞬间,我也忽然明白过来,整个社会对职高生的误解和歧视。因为成绩不好,他们不知不觉地成为被异化了的一群人。人们对他们充满了陌生的敌意。

但是,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根据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我国拥有大学(大专及以上)文化的人口,仅为15.47%,也就是说,那么多成绩不那么好的、像我们学生一样的人,才是(也始终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

更何况,随着近年来国家对职业教育的重视,以及用人单位对实用性职业技能的需求,整个社会出现了更多的联合办学。我们学校与多所大专院校达成了一贯制的合作,学生在职高完成三年的学习后,可以通过校内的转段考试,直接进入对应的大专进行进一步的深入学习。

与此同时,很多大学、普高,也开始接纳我们的学生,去给他们的社团、兴趣小组进行职业培训。那些中考的“学渣”们,站上讲台,也可以给那些尖子生讲解无人机操控、商务礼仪。

这或许是职业教育最好的一个时代:更有效的学习,更落地的技能,更丰富的出路。而在这样的时代浪潮中,他们不应该继续沉默着、被误解着。我作为一名职高老师,有责任向更多的人展示真实的职业教育,并向更广阔的世界介绍我们的学生——真正的职高生们——一群只是不擅长应试教育的,但正常、善良,可以在职高学有所成的孩子们。

所以我才写了《我在职高当班主任》。


作者:李亮

编辑:杨时旸

运营编辑:马晓轶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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