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葫芦娃爷爷”剪掉的究竟是什么

前不久绍兴火遍全网的“七个葫芦娃”，现在成了绝版风景。“葫芦娃爷爷”为了重获清静，只能亲手剪断那些葫芦。从全网围观到悄然散场，仅用了寥寥数日。一把长柄剪刀剪断藤蔓，也为我们留下了几点思考。



“葫芦娃爷爷”摘下的葫芦被好好保存 图源：潮新闻客户端

一、老人的退与守

“葫芦娃爷爷”的走红，最初看起来是一段温暖故事，七个青葫芦加上爷爷的组合唤醒了大家的童年记忆，可这份温情很快因为一些游客和营销号的介入越过了应有的边界，隔着河岸终日不歇的“爷爷”喊叫声、疯狂的主播们、堆满河岸的游客，都在加速把这份限定美好推向终结。

互联网传播，让无数平凡人的故事被大众看见，但流量自带一套残酷的运行逻辑：一旦被算法推到聚光灯下，当事人的生活就很难再完全属于自己，甚至动辄就被放大细节、遭受各种揣测。毕竟，大家普遍默认获得关注度本身就是一种馈赠，意味着个人价值得到认可，也意味着默认自己的行为和私人空间可以被公共化。

这种逻辑放在主动寻求曝光的博主身上或许成立，但放在一位年过古稀的失独老人身上，就变成难以挣脱的桎梏。老人出门挥手，一次次露面回应，是不愿辜负旁人的善意。可是他的善意，被围观者和算法消耗着，热度涌来之后，更是被动陷入无休止的“营业”状态，温情的往来演变成沉重的负担，手中那把剪刀，反倒成了他夺回生活主动权为数不多的方式。

相似的情节已重复上演多次。今年夏天，西安麦田里的“孤独树”走红，大批游客慕名前来，有些人踏入麦田踩踏庄稼。在多次劝阻无果之后，村民只能砍掉树冠。早些年，天津多位大爷在狮子林桥跳水，吸引大量网红前来围观。由于安全隐患大，大爷们最终选择主动退出“跳水舞台”。

为什么遗憾总是一再重演？因为在流量至上的网络世界中，缺乏让那些“不想火”的普通人体面退场的土壤。游客们的热情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热情失去了边界感。当喜爱变成“强制”，当关注变成“打搅”，那份质朴的好意就已经悄悄变了味。流量对普通人的侵扰，未必带着明确的恶意，可这种无形的裹挟，往往更让人无力招架。“葫芦娃爷爷”选择此时退一步，剪断这一切，在好事演变成坏事之前收回自己的“孩子们”，可谓“人间清醒”。让一切喧嚣复归日常，守住的何尝不是一个平淡美好的结局？



大批游客前来围观“葫芦娃爷爷”家的葫芦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二、流量的收与放

这一剪下去，牵动的不只是广大网友的心。一部分文旅从业者，其中不乏本地人，惋惜绍兴文旅没有抓住这波“泼天富贵”，趁机造势跟上配套。一段时间以来，各地文旅费尽心思追赶热点打造爆款，在大家眼里绍兴这次属于是碰上了“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爆红机遇，可为何最终绍兴文旅选择“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让这件好事体面结束呢？

其实这也是用行动在回应一个问题：当流量砸中一座城市，哪些要收取，哪些要敢放？

短期来看，“葫芦娃爷爷”出圈带来的大量人流无疑是拉动周边文旅消费的重要刺激点，但是葫芦景观可观赏的时间天然有限，私人生活空间也不是旅游景点和打卡点。这场流量本身只是“命运的轻轻一笔”，并未根植于绍兴古城的文化底蕴，也没有与绍兴文旅特色深度绑定，无根的流量注定无法契合城市长期的文旅发展逻辑，一时再热闹也接不住、留不久。盲目干涉、硬蹭流量，反而容易被反噬，最终“红得快、凉得也快”，只能潦草收场。

正如绍兴文旅的回应，“城市的温度既在欢迎的热情里，也在尊重的分寸间”，热度虽好，但贵在取舍有道。敢于放手，放下的是一味追逐流量的营销逻辑，拾起的是一座城市懂得尊重每一位居民的人本理念。而这不恰恰体现了绍兴作为名士之乡的风骨气度与江南水乡的婉转温情？触动游客和网友的或许从不是那七个葫芦，与一座城市的灵魂相遇，看到这里的人与这座城市相互珍惜、彼此善待，才是旅行最宝贵的回忆和最鲜活的感受。

泼天的流量不能被简单视为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馈赠。对于地方文旅而言，要敢于拒绝被流量裹挟，不为出圈而打破底线，不能只做美的挖掘者，更要做美的守护者。



“葫芦娃爷爷”的小院种的苗，一根藤上结出7个葫芦 图源：“绍兴发布”微信公众号

三、文旅的取与舍

大众自发的关注与共情，让藏在街巷角落的生活意趣被看见、被分享、被评说，使平凡的日常拥有了公共回响。但真正的流量向善，更包含一份适度取舍的清醒与通透。网络热度可以赋能生活、温暖人心，可过度聚焦与强求在场，终究会侵扰他人生活。我们正视流量的正向价值，接纳带着尊重与理解的公众关注，也要有勇气主动疏解喧嚣，保持合适距离。

这些年，不少地方一夜爆红，游客涌入带来了热闹，也带来了拥堵、涨价和日常生活节奏的打乱。文旅发展的初衷是让城市变得更好，这份向好，既面向远道而来的游客，也面向土生土长的市民。流量催生的文旅活力，向外可以展示城市的风情面貌，满足游客的向往；向内也应当维护社区原本的生活秩序，守护本地居民安稳平和的日常。这些日常或许会成为游客镜头里的小确幸，但保持合适的距离和不打扰，避免让游客的凝视变成侵扰，才是人文旅行的正确打开方式。

很多动人的风景，并不诞生于刻意打造的布景，而是萌发在普通人的日常点滴之中。屋檐下的葫芦、巷陌间的草木、寻常人家的生活巧思，都是审美鲜活的载体。审美浸润日常，融于四时风物、万家烟火，将这份对美的喜爱融入生活，内化为感知生活、装点生活的自觉，便不必远赴他方去追寻一处景致。寻常街巷，风景亦俯拾皆是。

希望下一次，当世间平凡的温暖被看见时，我们能够以行动守住分寸，不打扰、不消费，平台也应当扛起责任，对流量加以约束，避免算法推波助澜。这，或许是对“葫芦娃爷爷”们最好的告别，也是这个流量时代里，我们每个人都能给出的一份体谅与温柔。


来源：浙江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