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查看: 31|回复: 0

过年

[复制链接]

过年

发表于 2026-2-10 19:06:58 阅读模式 倒序浏览





■  冯骥才

儿时最快乐的日子是过年。

不同的人生境遇有不同的过年的滋味。穷苦的人在过年中自寻安慰,幸运的人过年享受幸福。然而,不管贫富,一般人儿时的年总还能无忧无虑,因为生活的愁苦都被大人藏在自己身上了。

天津这里的年是从厨房的灶龛摆上糖瓜就开始了,尽管离着大年三十还有二十多天,已经能够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很大的快乐即将开始。虽然大人在给灶王摆供时特意留给了我两个小糖瓜,我还是更喜欢趁大人们不注意时,从灶王爷身前的碟子里偷一个糖瓜,尝一尝“偷吃禁果”的快乐。偷吃禁果是一种人性。

接下来,好戏便一样样开始。

大人们用被单和旧报纸蒙盖屋中所有的家具,用头巾或一块布蒙住自己的脑袋,将鸡毛掸子或扫帚绑在竹竿前端,在屋顶上划来划去,清除边边角角的蜘蛛网和灰尘;随后把所有窗子都擦得几乎看不见玻璃,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窗外的景物。身居租界地的五大道的住户大多是四处迁来的移民,各地的风俗不同,有的地方不贴门神,吊钱只是天津本地盛行的年俗,所以五大道人家很少用门神吊钱。然而,家家户户的屋内却都贴上花花绿绿的年画。我小时候家里已经不贴杨柳青木版印制的年画了,都贴石印或胶印的年画。新式年画颜色更多,形象更立体。我最喜欢三国故事的年画,比如《三英战吕布》《草船借箭》《辕门射》等等。

对于孩子们,过年还有一件平时连想也不敢想的美事,就是无论怎么喊怎么叫怎么闹,大人也不管。不会训斥你,更不会打你。过年是神仙当家的特殊的日子,连父亲平日的一脸正经也给夺走了。过年只准笑、不准哭,不能吓唬孩子,更不能打孩子,所以这几天可以放开手脚地胡闹。我的奶妈对我说:“你要闹过头了,小心过了年跟你算总账!”果然,一年的初二,我在客厅耍一把木头做的“青龙偃月刀”,耍过了劲儿,啪的把一个贵重的百蝶瓶打碎。父亲脸色都青了,但他居然忍下来没说我一句。可等过了年,赶到我淘皮惹祸的当口,把我狠打一顿,我觉得有几下是与百蝶瓶有关。

过年虽然放纵孩子开心,大人们对自己却管得很严。无论谁都不准耷拉脸蛋子,人人满脸堆笑,嘴上总挂着各种吉祥话,碰到与丧气的字同音的话必须绕开说;白颜色的东西不能放在表面,窗户上只能贴红窗花;不能扫地;尤其三十晚上,所有屋里的灯全要开着,一直开到初一天亮。有时忘了关,初一白天还亮着。

年夜饭必定要最丰盛,餐桌上一定要摆上宁波老家传统的“冯家鸭”,还有年糕汤、雪菜黄鱼、苔条花生。年年夜里,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入睡的。反正一定是困得不行,用火柴棍儿也支不住眼皮时,便歪在哪儿,叫奶妈把我背回屋,脱了衣服盖上被,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眼,一准一个红通通发亮的大苹果放在枕边。这是母亲放的。母亲年年夜里都会到我们兄弟姐妹屋里转一圈,每人枕边放一个大苹果,预示来年平平安安。

我的孩提时代还有一件幸福的事,是我有两个妈妈。一个自然是我的母亲,我的生母;另一个是我的奶妈。我和弟弟妹妹都不是母亲奶大的,母亲没奶,我们都是吃奶妈的奶。南方叫“奶娘”,北方叫“奶妈”。据说母亲当时一眼相中了我这个奶妈。我奶妈是河北沧州人,家里很穷,把自己刚生的孩子放在家,出来当奶妈赚钱养家。她长得结实,大胳膊大腿,像男人,皮肤黑又亮,奶水很足。母亲就把她带回来给我做奶妈。我家人都不知她姓什么叫什么,我小名叫“大弟”,都叫她“大弟妈”。她高兴这个称呼。我是我家第一个男孩儿,在那个时代,她似乎比我姐妹的保姆位高一等。

然而,我两个姐姐——大姐和二姐都漂亮可爱,得宠于父母,我这个“长子”的地位,也只是到了过年时候才显露出来。每年的年夜饭前,家里都要举行祭祖的仪式。这仪式在一楼一间方方正正的屋里进行。提前布置好的神佛像、祖先像、灵牌、香烛等等构成一种肃穆又神秘的气氛。走进这祭祖房间的规矩极其严格,爷爷走在最前边,父亲排在第二,我居然第三;男先女后,母亲竟在我后边。我要事先换上必备的行头,小小的特制长袍马褂,脖挂银锁,头顶帽翅,帽正是一块绿松石,帽顶是锡制的瑞兽。在别人眼里我大概很可笑,可是祭祖时不能笑,想笑也得憋着。我倒觉得自己此时有点“非同小可”,大弟妈更觉得非同小可,她的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

她对我的爱有过于我的母亲,是不是与我吃她的奶有关?有时我想找母亲要的东西不好说,就对她说,只要一说,她立刻想办法给我弄到手。原本说我断奶之后她就回沧州了,谁知断奶后她仍守在我家。是她舍不得我,还是母亲把我交给她才放心?

大概在我四岁那年的年前,她忽然接到沧州家里的来信,说她母亲闹眼病要瞎,要她马上赶回去。她抹着泪对我说:“大弟啊,妈妈不能陪你过年了,不过正月十五前我准回来,准回来……”

在我的哭声中,她带着包袱走了。

过了年,正月十五,她没有回来;又过了一年也没回来,一点消息也没有。

再一年的大年三十夜里,家里人忽叫我到院里看一件东西。他们告诉我,这是我奶妈托人从乡下捎给我的。我听了,心儿陡然地跳快了,忙打开筐盖,用灯一照,一个又大又白又肥的东西,再看是个大猪头。我不觉抬起头来,仰望着在万家烟花的辉映中反而显得黯淡了的寒空,心儿好像一下子从我身上飞走,飞啊,飞啊,飞到我那遥远的乡下的老妈妈的身边,扑在她那温暖的怀中,叫着她:“妈妈,妈妈。”

这是我童年过年最深刻的记忆了。


(《过年书》作家出版社2025年出版)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游客~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