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北
汪曾祺先生和女作家交往的故事，坊间流传甚多。我也知道不少。
汪先生第一次见到铁凝，两人并不认识。汪先生穿着一件灰色棉衣，见到铁凝，慢悠悠地说：“铁凝，你脑门上怎么一点头发也没留呀？”后来铁凝回忆说，他打量着我，仿佛我是他久已经认识的一个孩子。几年后，他们在石家庄见面，铁凝送给汪先生一本书，汪先生看了扉页上的签名，指着铁字说：“铁凝，你这个铁字的金字旁写得太潦草了。签名可以连笔，但不能连得不像个金字旁了，是不是？”这也是铁凝日后的回忆。铁凝说，这件事我很难忘，因为除了我的父母，已很少有人能当面这么直爽地指出我的毛病。这“毛病”，我当时还视为“潇洒”呢。
宗璞先生是哲学家冯友兰的女儿。上世纪40年代，汪曾祺在西南联大演话剧，在巴金的《家》中饰演一个老更夫，宗璞还记得。上世纪80年代，宗璞与汪先生一起参加太湖笔会，在船上，汪先生递给宗璞一张香烟盒的纸，上面写了一首诗：
壮游谁似冯宗璞，
打伞遮阳过太湖。
却看碧波千万顷，
北归流入枕边书。
宗璞非常高兴，多少年后还保留此字条。
香港舒非与汪先生有较多交往。有一年舒非到北京，要去先生家。可舒非是坐的“巴士”，七转八转，到了之后发现汪先生正在院子里等她，此时天正下雨，汪先生没有带伞，等了一个多小时。
在先生家吃完晚饭（汪先生可是美食家！）已很晚，告别走上大街，才发现雨已下大了。四周黑乎乎的，汪师母送她到路边，等了很久，才来了一辆“的士”，打开车门时，汪师母忽然往她口袋里一塞，说“这是老头儿叫给你的。”还没来得及看，车已动了起来，舒非打开一看，是40元钱——汪老头担心她没零钱付车费！
有的女作家与汪先生交往时间很短，可对汪先生给的“小温”，终生难忘。
车军认识汪先生非常偶然。1997年3月，车军在《北京日报》写了篇散文《爱是一束花》，写她妹妹乳腺癌开刀的事。手术前她特意上街买了一束鲜花放在妹妹的床头。妹妹是建筑工人，小学四年级赶上“文革”，结婚12年没住房，就这么一个“倒霉蛋”却又得了乳腺癌。她就写了这么一个故事。汪先生看到，大为感动，立即打电话给邵燕祥和林斤澜，让他们看看，之后又给两位“布置作业”，让每人写一篇读后感，自己也写一篇，一起给《北京日报》去发。十多天后报纸发出，报社忽然通知车军开个小型座谈会，请来三位老作家，也请车军参加。这样车军便有机会认识了汪先生。见面时，汪先生送给车军两本签名著作和一幅画。
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车军得到汪先生去世的消息。
女作家高蓓算是汪先生的小同乡，时任《扬州日报》记者，赴京采访汪先生，那天赶到汪先生家楼下，见汪先生西装革履笔挺地站在楼下，高蓓以为先生是在等她呢。原来是先生糊涂记错了日子，以为是今天出外开会，正等车来接呢。见到高蓓，家乡来人，也很高兴，于是上楼。采访，拍照，一两个小时过去，临告别，先生说，还得给你画幅画呢。于是铺纸研墨，先生给高蓓写了一幅字：“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在一幅已画好的《丁香图》上题了“高蓓饰壁”四字。
没承想当天夜里汪先生发病，没有几天先生去世了。
那幅《丁香图》和先生的书法，高蓓更是当宝贝似的，那可是先生的绝笔呢。可是回扬州后，《丁香图》被一个同事借去，说挂挂，借出之后再也没有要回来，说给别人买走了，一万块钱。要给高蓓一万块钱。画上有高蓓名字呢，她怎么会同意，之后竟成了打不完的官司。
……
这些故事，现在都收在这本书里。这本《女作家笔下的汪曾祺》共收录77篇由68位女作家写的怀念汪曾祺先生的文章。
可以说，当代作家去世后，有这么多人回忆、怀念他，也真是绝无仅有的一位。不仅仅是女作家，男作家的回忆、怀念文字一样多。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这个老头呢？
我想不出原因。除汪先生有“巧思”，写一手美文外，大约还因为汪先生的为人，他的“人间送小温”。他的真诚、温暖和拥有的“有趣的灵魂”吧。
作家赵大年有一篇回忆汪先生的文章：“为什么许多女孩子喜欢汪老？我亲眼所见，开会也好，外出采风也好，所到之处都有女孩子围着他。在温州划小船，我的船上都是男朋友，汪曾祺的船，林斤澜的船，挤满了女郎，白发红颜，一道令人嫉妒的风景线。”
汪先生自己也说。记得他在美国时给师母施松卿写信：不知为什么，女人都喜欢我。真是怪事。聂华龄说：“老中青三代女人都喜欢你。”
汪先生信后还说，“我不致晕头转向。我会提醒我自己的”（1987年10月20日家书）。
哈哈！这个汪老头！
编辑此书的金实秋先生是文史研究专家。既是汪先生的同乡，又是一位资深的汪曾祺研究者。金先生对收集、整理有关汪先生的文史资料颇有兴趣，多年前他编著过一册《汪曾祺诗联品读》，就颇具价值。今又费时费力，把散落在各种典籍中女作家回忆汪先生的文字，辑为一集，以便喜欢、研究汪曾祺的读者、学者，阅读勘查。
金先生编的这本书，亦可谓“巧思”，功莫大焉。
来源：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25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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