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藏的白菜码在墙角，外层的叶子带着土腥气，母亲总在切菜时把最里层的疙瘩留出来，用围裙擦去沾着的细泥，递到我手里：“尝尝，比梨还甜。”
那时的冬天，菜窖是家里的宝库。白菜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摞摞温润的碧玉，最底下几棵被压得紧实，菜心憋得圆滚滚的。母亲切白菜时总先把疙瘩切下来，刀刃碰到脆生生的菜梗，“咔嚓”一声，清甜的汁液便溅在案板上。她把切好的白菜帮扔进粉条肉锅里，咕嘟咕嘟的肉汤裹着菜香漫出来，却把最嫩的疙瘩留在一边，用清水冲净了，塞给蹲在灶边的我。
我捧着菜疙瘩，咬下去的瞬间，脆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土窖的阴凉气，比糖果清爽，比苹果扎实。
越近年关，菜疙瘩越是金贵。母亲每次取出一棵，都要挑出菜心最饱满的疙瘩，放进青花小碟里，端端正正摆在炕桌上。蒸饺出锅时，冒着热气，碟子里的菜疙瘩也泛着水润的光，我总是先啃两口疙瘩，再夹起饺子，让菜的甜混着肉的香，在嘴里酿成一团暖。
有一年除夕，母亲包完饺子，从窖里摸出最后一棵白菜，她用刀切成薄片摆在碟子里，和饺子一起端上桌。父亲喝着酒，夹起一片菜疙瘩放进嘴里，咂咂嘴：“这味儿，比肉还解腻。”
后来在城里超市看到包装精美的水果，偶尔会想起母亲递过来的菜疙瘩。那些带着土气的脆甜，藏着窖藏的秘密，藏着母亲的偏心，藏着年根儿里慢慢积攒的盼头。如今方知，原来最好的滋味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那个寒冬里，有人默默把最朴素的一抹清甜，预留成你独有的念想。
来源；浙江老年报 / 张凤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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