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糊涂书里，藏着他的恨，也藏着他对世人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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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红楼梦》，人物主线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宝玉、黛玉、宝钗的三角恋，贾家荣、宁两府的盛衰荣辱，加上和尚、道士、尼姑，美女、美食、美景、美庐，泼天富贵，惊魂打击，笙箫漫舞，诗词歌赋，等等，等等，一部皇皇巨著，400多个人物，都说好得不得了，还养活了无数红学家。

我喜欢《红楼梦》，反反复复捧读；我读不懂《红楼梦》，日复一日揣摩：这么大部头著作，这么多人物登场，故事纷纭，悲喜交织，既现实，又魔幻，但自始至终不明白，作者曹雪芹到底想告诉世人什么？

奋斗的美好吗？有点像，贾家的祖上出生入死挣来了荣华富贵。但是不对啊，作者亲口告诉我们，荣华富贵难长保，可赐亦可夺。华丽的外袍终究要破，里面的虱子终究要跑出来，热闹的盛宴终归要风流云散。

爱情的不朽吗？有点像，贾宝玉和林黛玉这一对金童玉女，爱得撕心裂肺，至死方休。但是不对啊，作者亲口告诉我们，宝玉和黛玉，哪里是郎才女貌，一见钟情，情投意合，不过是仙界的一人一草，到下界来表演报恩的工具而已。

宿命吗？
宗教吗？
……
都不是，起码不像。

那么只好从曹雪芹自己的话里找根据了，他在《红楼梦》第一回里说道，这个《红楼梦》啊，“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但是，如果真的是满纸荒唐之言，深刻如曹雪芹，又何必“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不值得嘛。

假如把这本大书落实到“一把辛酸泪”上，那么这个泪为谁而流？为作者自己吗？因为满腹才华无处施展，流荡一生，功名不成不就，所以要控诉这世间的无良吗？

倘如此，那么通过上下求索，深知好梦易醒、玻璃易碎，到头来不过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曹雪芹，又何必花十年功夫，历经五次修改，千方百计将其流传世间呢？在那个没有电脑，没有稿费，甚至没有自来水笔的年代，得多大的愤懑，多深的怨怼，才能燃尽生命之灯，写下七八十万字，将这把辛酸之泪倾倒而出呢？

曹雪芹的用心，真真让人猜不透。

但是忽然有一天，我豁然开朗了，发现了曹雪芹心底的秘密。这满纸荒唐言，满腔辛酸泪，都是指向我们天天为之努力、为之耕耘、为之肝肠寸断的那些貌似正确的浮云啊。

他通过书中人物的悲欢离合，给我们讲得清清楚楚——儒家不可信，佛家不可信，道家不可信。流传世间的儒、释、道各家，皆为荒唐之言，痴男信女终日劳心费神的，到头来皆是辛酸之泪。

且看书中所写事实。

儒家立不住。贾家的祖上，贾演、贾源兄弟两个出生入死，挣到两个爵位——荣国公和宁国公。传到“文”字辈的手里，荣国府的两个儿子贾赦、贾政，一个继承了荣国公的爵位，一个朝廷赐予了官职。爵位在身的贾赦只知道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享福捞好处，欺男霸女的坏事干了不少，最后被绳之以法。宁国府的贾敬当道士去了，接班的贾珍日日笙歌，夜夜豪赌，最后和贾赦一样，家被操，爵被夺，落得个充军发配的下场。当然，贾赦和贾珍不是儒家，荣国府的次子贾政，才是曹雪芹笔下正儿八经的儒家代表。贾政酷爱圣贤之书，讲究仁孝礼义，立志靠读书博取功名，但圣明天子念其祖上功劳，直接给他赐了一顶官帽子，开启了他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路。修身方面没毛病，贾政的人品不错，齐家方面也说得过去，努力督导儿孙读书上进，其他方面，也是按照修、齐、治、平的样板去做的。但是到头来，儿子不成器他没办法，下人们败家他没办法，在江西当粮道时，仆从们为虎作伥他一筹莫展。贾政这辈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路走来，一无所成。如果说贾政是四书五经没读好、导致修、齐、治、平无着落的话，而先登儒家之门，后又跑去修道的贾敬，就更让人不可思议了。贾敬之颖慧勤奋更在贾政之上，他考中进士，仕途坦荡，但这个貌似儒家的孝子贤孙，中途背叛儒家，操起道家经卷，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终成笑谈。

佛家立不住。《红楼梦》里有个著名的瘌痢头和尚，疯疯癫癫，神神秘秘，穿一件破烂肮脏的袈裟，在青埂峰和贾府之间穿梭游走，用一块毫无用处的顽石，让贾宝玉衔着出生，然后时而夺走，时而发还，一再糊弄世间的肉眼凡胎，所有人的来历，所有物的去处，在他满嘴荒诞不经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而贾家信佛的人，下场又如何呢？在大观园里带发修行的妙玉，高洁如梅，纯粹如玉，口不离因果，眼不扫流俗，最后被强盗抢去下落不明，彻底陷落泥坑；富贵娇柔如惜春的贾府四姑娘，两耳不闻世间事，一心只读佛家书，以尼姑为知己，以闺阁为道场，结果爹不疼娘不爱，青灯黄卷终了一生。这，已经算是贾家修佛人最好的结果了。

道家立不住。贾敬是宁国公的独子，含着金钥匙出生，袭了祖宗的爵位，科举考试高中进士。贾家一门，宁、荣两府，上下百年，论学问高不过贾敬，论福缘深不过贾敬。但这个旷世难逢的天之骄子，对功名利禄这一套不感兴趣，把爵位传给儿子贾珍，跑到郊外的道观，专心当起道士来。当道士也不是不行，但是他泥道不化，最后中金丹之毒而亡。这难道就是抛弃人间富贵、向往道家逍遥的贵公子应有的下场吗？贾府的二姑娘迎春，也是道家的忠实信徒，《太上感应篇》不离手，恶仆犯错不责罚，结果父不以为女，夫不以为妻，最后被丈夫折磨而死。难道这天大的祸害，是她自己召来的吗？这世间的善恶，就是这样感应的吗？我们不禁要问，当贾敬中毒时，当迎春受苦时，怎不见书中那个与和尚一唱一和、频频来往俗世的坡脚道人来点化他们呢？

《红楼梦》开篇言明，其书名来自仙界的红楼，那里美轮美奂，奇异昌盛，琼浆如流水，繁花赛锦绣。如果说世间辛苦凉薄，儒、释、道都不靠谱，仙界该是理想境界吧？非也，非也。这里的仙子们放着清福不享，偏偏对世间闲事很上心，将贾门两府的12个杰出女子对应为“金陵十二钗”，一一拟定悲惨下场。仅此也将罢了，更糟糕的是，将至清至纯的仙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书中的贾宝玉和林黛玉，本是上界的神瑛侍者和绛珠草，正所谓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是阆苑仙葩，只因神瑛侍者曾经看顾浇灌这株仙草，尘世里，神瑛侍者化身宝玉，绛珠草化身黛玉。黛玉的一双美目，化作了两眼泪泉，春流到冬，秋流到夏，以此报答宝玉的浇灌之恩。原来，这貌似感人的爱情背后，原来是一个报恩的人设。至此，宝、黛的爱情还能撼动痴男怨女的心吗？这不正应了“出来混都是要还的”那句俗话吗。真真是，世人都道神仙好，一还一报忘不了啊。

曹雪芹告诉我们，儒、佛、道三家，统统立不住，更加靠不住。看透一切的他，用自己的满腹才情，编出一个绮丽流觞的故事，将盛衰荣辱和悲欢离合融会贯通，把那些欺世盗名的勾当，假托红楼人物，写给懵懂世人，在混沌的世间，炸出一颗惊雷，唤醒你我。

曹雪芹是最早、最全面、最系统地反思和控诉传统文化的知识分子。

也难为了曹雪芹，他也不能一意孤行、得罪全天下的人是吧？所以，他又编出荣、宁两府的爵位被赐还，贾宝玉的遗腹子贾桂、贾珠的儿子贾兰高中功名、中兴贾家的桥段，算是在乌云密布的天空，透出了一线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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