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梨花 ▏天山丑牛看世界

小编说：

有一首歌叫《春光美》。
美丽的张德兰唱道：
“我们眼里的春天
有一种神奇
这就是春天的美丽……”
而最美丽的春天，
就怒放在超凡脱俗的桃花里。
著名摄影家王振忠先生以其细腻磅礴的画面和质朴简洁的独白，
向我们展示了他眼里的神奇。
桃花柔弱无骨，
却有深入骨髓的魅力。
无论是开在篱笆边，
还是开在山崖上，
亦或是开在无垠的旷野，
都掩不住她高洁、婀娜、热烈的品质。
让我们一起走进《品桃花》，
感知她的温度，
品尝她的滋味，
倾听她的回响。

图、文 / 王振忠


人间四月，
百花皆以颜色争宠，热闹非凡。



看那桃，是晕了颊的羞；
看那杏，是着了火的媚；
看那海棠，更是揉碎了一天的霞，泼泼洒洒，非要在人眼里烙下一点惊心动魄的艳痕才肯罢休。



这轰轰烈烈的“献媚”，原也是生命的一种本分，本无可厚非。
只是看久了，眼睛到底有些倦，心也仿佛被那过于殷勤的、带着蜜的风，吹得有些黏稠的昏沉了。



就在这昏沉里，仿佛一阵清冽冽的、带着山岚水汽的风吹来，你的目光，不由得便被那一片雪白摄了去。
那不是雪，那是梨花。



那是怎样一种白呢？
它不是宣纸的、未经人世的苍茫的白，也不是月华那种清冷到有些虚无的白。
它白得温润，白得坦然，白得厚厚实实的，仿佛是把整个冬天未曾说完的、洁净的梦，都攒成了这一树一树的花，然后毫无保留地捧出来。



它是不着色的。
这“不着色”，是一种大自在。



旁的姹紫嫣红，都像是在对世界说着些什么，或倾诉，或挑逗，或证明。
而梨花，什么也不说。



它只是静静地、坦然地开在那里，
那一片素白，便是一种完整的、自证的语言。



它不需要蝶的缠绕，也无需蜂的喧嚷，只与清风、与明月、与那一片养育它的泥土，作着最朴素的交谈。



于是，在这“争相献宠”的园圃里，这梨花便显出一种别样的纯朴，一种磊落的坦然，还有一种隐隐的自傲了。



那自傲，不是骄人的傲，而是不与人同、不随俗流的清高。



它知道自己的颜色，不艳，不媚，却也自有光华在。



那光华，是内向的，是收敛的，是一种骨子里的莹澈。



你须得静下来，将心里那些浮华的念头都暂且搁下，才能真正地看见它，看见那每一片花瓣上，都仿佛流转着一层内敛的、柔和的玉的光泽。



它不是用来“看”的，它是用来“映”的——映出看花人心里，那份久被尘埃蒙蔽的、对清白的向往。



我忽然便想起，这梨花，原是开在山野深处的。
在无人涉足的深谷，它定然是开着的。



那一片雪白，寂寂地照着四周的幽暗，怕是能将嶙峋的怪石都照得柔和了，将深沉的绿意都映得透明了。



它用自己的白，为那沉默的、坚硬的崇山峻岭，点上了一盏盏温存的、呼吸着的灯。
山，因了这花，便不再是地理的堆积，而有了性灵，有了可被亲近的、洁净的梦。



而更多的，是开在寻常的农家。



土墙的影是灰的，茅檐的色是褐的，篱笆歪歪斜斜地站着，一切都那么粗朴，甚至有些寒窘。
然而，就在那屋檐下，或是院角里，猛地挺出这么一树梨花，开得那样蓬蓬勃勃，那样没心没肺的、满满当当的白。



这白，一下子就将那一片灰扑扑的天地照亮了，洗澈了。
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归来，一抬头，望见自家那树梨花，满身的疲惫与尘土，仿佛也在这清光里被滤去了一层。
那花映着妇人荆钗布衣的身影，映着孩童嬉笑的红颜，也映着粗陶碗里清水的微光。



在这里，梨花不再是文人笔下的清供，它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一种朴素的、结实的、带着烟火慰藉的美。



它就这样静静地开着，仿佛在以一种无声的、坚持的方式，洁净着它所照见的世道，与人心。



风起了，几片花瓣悠悠地离了枝头，并不急着委地，只在空中打着旋，像一些小小的、白色的叹息，或是未完成的诗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凉丝丝的甜香，那不是花蜜的甜，倒像是隔年积雪融进春泥里，又蒸腾起来的气息。



我站在这花树下，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些纷乱的、汲汲营营的念头，也被这无边的、坦荡的雪白，滤过了一遍似的，变得清静静，空落落，却又满满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