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之后,我和父亲见面较少,每年只在过年、中秋以及父亲生日时聚一聚。不过,平时我们线上沟通很多,聊天也很随意,像朋友一样交换近况。比如他会跟我说他最近又去哪钓鱼,烧了什么菜,或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去医院的路上,我反复思索父亲为什么会得这个病:爷爷奶奶那边没有一个人患癌症,父亲排行老五,他的哥哥姐姐已七八十岁,全都身体健康,为什么67岁的父亲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到医院后,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小时,终于看见了父亲。他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全身插满管子,面色苍白……
一个月前,他还和我一起吃日料、喝酒,庆祝新年……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感觉父亲突然间老了,但无法想象他即将离去。现在回想起来,我一直心存侥幸。
因为胰腺癌中晚期只有约20%的人可以做手术,能做手术,意味着有更长的生存期。父亲的手术结束后,主刀医生也对我说“手术做得很顺利”。所以最初做完手术后,父亲状态不错,我总有一种错觉,觉得父亲会活下去。医生是鼓励型的,和我说“没关系”,让父亲接着放疗、化疗。
自从父亲生病后,我基本隔一天去看他一次。最初他恢复得还算可以,很乐观,几乎从不在我面前露出疾病的痛苦。
他一生要强,刚开始化疗时,他表现得跟平常一样,连包都不愿让我帮他拿。
但几次化疗下来,他明显虚弱了,被迫接受我的帮助。我记得,去年5月的某天,父亲在等待化疗时,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睡着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无法控制地显露出疲倦。
为了照顾父亲,2025年8月,我考虑再三,正式离职了。
那段日子,除了陪父亲化疗、放疗,处于人生十字路口的我也在思考人生去向:是否还要继续工作,不工作以后干嘛。我后来想,即便没有遇到父亲生病的事,我大概率也不会在这个岗位上一直干下去,因为我已很难通过工作获得新鲜感了。
我当时在一家全球排名第一的房地产咨询公司担任经理,那是我跳槽了三家公司、一步步爬到的位置。整个团队的氛围、业绩都很好,不同层级的领导都对我赏识有加,一切蒸蒸日上。
我喜欢自己的工作,喜欢“赢”的感觉,每次从对手那里抢下客户,会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我一直觉得,这种公司间的PK就像在踢一场精彩的足球赛:如果你不爱足球,看见22个人在场上抢一个球,会觉得有点愚蠢;但如果你身处其中,迷恋战术、攻防的转换,会懂得那种真实的快感。
以前,我每天都要处理很多紧急事务。自从父亲生病后,一切都变了,那些原本觉得非做不可、必须争分夺秒去完成的事情,突然间像是被“消音”了,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的工作需要极强的主动性,比如一些客户明年的合同到期,我需要今年约对方喝咖啡、开会、分享行情……不断地去推动进度。但每次想到父亲生病,我不知道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甚至心中会生出一种荒诞感。
当我失去那种追逐的动力时,我知道这份工作我已经做不好了。
曾经,这份工作完美契合我对自我成长的全部想象:一个收入颇丰、独当一面的精英女性。我为它付出了十几年的努力,但当面对家人的生死时,我才发现这一切并没有那么重要,以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成长、热衷追求的“赢”……远不如直面生命本身带来的冲击更深刻。
陪伴
一直到去年6月,父亲一共化疗4个疗程、放疗25次,但他的CA19-9(肿瘤标志物)指数却一直上涨,这是胰腺癌最重要的监测指标。
父亲不愿承受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想要维持一种正常的生活。后来报丧时,我翻看父亲的手机,才发现他曾用DeepSeek搜索了很多相关药物的原理,甚至还去看了不少国外的医疗网站,找关于癌症的论文。他见过朋友得这个病,对自己的病情有很清晰的认知。
父亲一直是这样,他做好了的决定,除非你有一个更好的方案,不然你很难改变他的想法。我们家成员之间一直是彼此独立,互相尊重,在这件事情上也一样。我们遵从父亲的意见,此后没有再做任何针对癌症的治疗。
有一段时间,父亲身体正常,能吃下东西,也不拉肚子,像是又恢复了生命力,甚至还长了一些黑头发。
但到去年10月,父亲去医院复查,发现癌细胞转移。回家后,他语气平静地跟我说:“正常的话,还能活3到6个月。”
这是父亲生病后,第一次向我提及死亡,但这在我家并不是一个需要避讳的词。父亲四十多岁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如果以后自己得了什么病,他不想要插管、抢救。他一直觉得活的时间长短无所谓,活的时候能畅快地活着,最好死要死得痛快一点。
即便如此,我当时看着眼前患病的父亲,觉得他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觉得他说的话像是在开玩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那段时间,我一去探望父亲,他就跟我说病的进程,不管我愿不愿意听。我记得,那时我一边听,一边哭。父亲平静地安慰我,让我不要难受,说这个病就是这样子的,人迟早会死。他是一个主意很大的人,很多治病的决定,他甚至不是和我商量,而是直接通知我。
为了让父亲在饮食起居上得到更好的照顾,我把他送进了一家护理院,平时也会去另外的三甲医院检查。
在护理院,我陪他度过了相对平稳又快乐的一段时间。其实早在去年2月份,我就想把他接到护理院,那里离我家近,饮食更好,但一个月的住院费要3万多,父亲当时觉得太贵,不舍得我花这个钱。
住进护理院后,我几乎每天吃完中饭,就从家里带几个父亲喜欢的菜给他加餐。那段时间,父亲还会偷偷抽烟,我有时会说他几句,但并没有禁止。我陪他去露台聊天、晒太阳,看着他抽烟,有时两个人静静地呆坐着。我每天陪他三四个小时,等到吃晚饭。
那时回到自己家里,看到空荡的屋子,越加觉得孤独与疲倦。
那一段时间,父亲经常讲到我小的时候,他对我要求过高,太过严厉,甚至可能伤害到我,他后来因此后悔不已。不过,他并不乐于表达这些,那还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关于此事的“道歉”。我其实早就原谅他了,虽然这些事曾给小时候的我留下很多伤痕。
有一天,护士长还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父亲偶尔会半夜偷溜出去撸串、喝啤酒。看着被病痛折磨的父亲,我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他就是这样,不守规则,什么都无所谓。但他已经这样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难道我还要责备他?什么都禁止他做吗?他还能喝几次酒?撸几次串呢?
以前,父亲还坚持自己做饭,到了护理院,他什么都不用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父亲有一次跟我说:“这样的日子好过。”我语气轻松地回他:“有本事,你就待个两三年!”父亲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陪他的那段日子,我跟父亲开玩笑说:“你这辈子活得不亏,虽然才六十多岁,但已经退休二十几年,你又抽烟、喝酒,得这个病也不冤……”当时说这些话,是为了调节气氛,也是对自我的一种安慰。
他身体没有特别难受的症状,一直到去年11月底,病情突然恶化。
先是出现腹水和胸水,接着无法独立行走,只能坐轮椅。再后来,他几乎不能进食,每天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下降,导致无法正常排尿,输进去的营养液变成了胸水和腹水,又带走了更多养分。而因疑似肠梗阻,他连水和水果都不能吃。
身体的不适让父亲脾气变得古怪。在护理院里,主要是护工照料他,我更多是陪他聊聊天,或者陪他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有时他看见我坐在那里,会突然冷冷地对我说:“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你可以回去了,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我觉得很委屈,很快又能理解他:父亲喜欢一个人待着,而且他不希望我太疲倦和压抑。但我觉得自己不陪他,会留下遗憾。所以,每次都会继续坐在那里,等他心情好些时再陪他聊天。
疼痛一天天加重,父亲只能靠止痛针维持,人也总是昏昏欲睡。
即便如此,我还是期待着奇迹,希望父亲重新变得“活蹦乱跳”,不相信他只有几个月的生命了。哪怕是经历了整个过程,我还是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人的生长进程是正向的、渐进的,小孩一天天学会说话、走路……但父亲是反向的,前一天,他还能坐起来,后一天,他就坐不住了。
甚至,他只是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点头、摇头。生命每天都在加速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