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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柠檬茶的“段子手”与顶尖法医:刘良的4000次生死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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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柠檬茶的“段子手”与顶尖法医:刘良的4000次生死凝视

发表于 2026-3-24 18:50:46 阅读模式 正序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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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刘良,你很难将眼前这个抱着手打柠檬茶、乐呵呵地凑过来讨要微信二维码的“段子手”,与解剖台前冷峻严谨的顶尖法医联系在一起。


在法医学界,刘良是个绕不开的名字。他是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也曾是CCTV“2016年度法治人物”,履历上写满了那些足以影响中国法治进程的案件名字,其中不乏周秀云案、黄静案,以及近期的“小洛熙”事件等全国瞩目的案件。但让更多普通人认识他的,是一档名为《初入职场的我们·法医季》的热门综艺——原本讳莫如深、小众的法医学科,也因此在年轻人间有了“破圈式”的关注。

1983年以临床医学专业毕业时,他因一本苏联法医学著作对这个职业产生浓厚兴趣,主动与被分配到法医岗位却无法适应的同学对调工作,从此再未离开解剖台。43年的职业生涯里,他完成了4000余次尸体解剖。从腐败胀气的现场,到重重谎言掩盖的迷局,他习惯了用绝对的理性去缝合血腥与残缺。

刘良在取材室为学生讲解。 受访者供图

在两个多小时的对谈中,这位看惯生死的老法医两次哽咽。一次,是为了要求捐献遗体用于解剖教学的老父亲;另一次,则是为了那些躺在解剖台上的小小身躯。身为父亲的同理心,让他近二十年不忍触碰婴幼儿的尸检。而在最近一起令人心碎的事件中,迫于家属的信任与嘱托,他不得不再次举起手术刀。解剖完在返程高铁上,这个与死亡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法医,忍不住号啕大哭。

死亡,在刘良的职业生命里不仅是显微镜下的病理切片,也是对人性幽微的极致审视。他忠实于真相,因此见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恶与黑暗。但他依然选择用一种近乎碎嘴的幽默,去消解巨大的负面情绪。最后,他谈起了自己“小确幸”的生活。

今年3月,退休后的刘良推出了他的科普新书《真相不会沉默》。这是一次对43年法医生涯的回望,也是对生者的一次告白。

法医刘良。 新京报记者 孙霖婧 摄

以下是新京报记者与刘良的对话:

新京报:你之前参与撰写的主要是专业书籍,现在为什么打算出《真相不会沉默》这本书?

刘良:一开始我是拒绝写这本书的。我的导师黄光照不提倡专业人士写这样的书,他担心书中呈现的犯罪手段被人模仿,根据我们的侦破手段和推理路径采取规避动作,带来隐患。

想法改变是因为我的父亲。他是做新闻出版的,觉得我做的案件有趣,建议我记录下来,为别人提供一些参考。在离世之前,他一直希望我尝试一下。后来在拍摄综艺节目时,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大众并没有真正了解法医这个职业。存在两种倾向:一种是把法医神化,看一眼就把案件侦破了。还有一种是把法医妖魔化,很脏、很臭。因此,在节目中我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给大众介绍科普法医这个职业。

这是一本偏重科普教育、警示教育的书。书中没有涉及太多猎奇的案件和破案的过程,而是呈现法医破案的基本场景,让活着的人了解到死亡的背后的故事。这些故事可能令人感叹,悲伤,唏嘘,或许能给未来的人一些帮助,避免发生这样的死亡。同时警示大家,不要轻易去犯罪。也希望让一些有心理障碍、状态不太好的人获得舒缓,走出阴影。

到今年3月份,我就要退休了。写的这本书是对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一个交代,也是一个对未来的“试水”。

新京报:你在书中提到冻死的老人有“苦笑面容”,溺亡者有挣扎的痕迹。在解剖台上,你是不是必须与死者“对视”?这其中,哪一张脸或者哪一类案件,是你至今在心理上最难面对,甚至会产生情感波动的?

刘良:我们必须对视。不仅要对视,还会经常把闭着的眼睛打开,检查,拍照。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在心理层面快速抽离,避免回忆这个人的样貌,长期的职业训练也能让我们可以快速遗忘。但是我最近对于一些特殊的案件印象很深,尤其是关于小孩的。

我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不做婴儿和小孩的尸检。

我刚到单位时,有位女法医,她已经怀孕了,挺着大肚子在浸泡尸体的福尔马林池子里捞尸体,去做人体标本检材。她胆子很大,也挺乐观。可生了小孩后,她再也不做小孩尸体的解剖了。她说作为一个母亲,已经下不了手了。当时我无法理解和共情,后来我结婚、有小孩,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会产生一种同理心:假如躺在解剖台上的是我的孩子们呢?我没法下手。

但是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家属相信我,要求必须由我做。近期这件事情,这个孩子的形象,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一直到最后,把孩子的衣服穿上、包起来的时候,我嘱托助理,孩子在解剖前头上戴了什么,解剖完要为孩子还原一下。所以特殊情况下,我会对小孩有记忆。

那是一种难以摆脱和磨灭的记忆。怎么形容呢,就觉得“你不能下手,你觉得孩子会痛,即便那是一具尸体”。对我来说,那个手术是一种心理上的磨炼,也是一种打击,经常会有这种画面和影子在脑海里出现。它会在我一个人发呆的时候突然出来。我会想办法充实自己,把它赶走,可就是赶不掉。法医也是人,不是冷血动物,也有感情。

3月12日退休当天,刘良最后一次上解剖课。 受访者供图

新京报:你解剖过4000多具尸体,对死亡的机理了如指掌。现在的你,对死亡本身还有恐惧吗?

刘良:对自己的死亡早就没有恐惧了,反正现在也觉得够本,哈哈哈,早点过去早点享福,毕竟自己积了这么多德(大笑)。只是遇到一些特殊的死者,看到一些死亡的惨状,心里总归是有些难受的。

新京报:法医常与腐烂、血腥打交道。这种特殊的“死亡气味”是否曾渗透进你的生活?

刘良:肯定会的。之前我去开一个已经埋了一个星期的棺材。被挖出来的尸体高度腐败,肚子胀鼓鼓的。解剖的第一步是要放气,有经验的同事跟我说,尽量在手术刀后面再加一个止血钳,长一点,站得远一点。当时我胆子挺大的,就拿着手术刀过去,扎了个眼,立马就跑了,因为快被熏倒了。我赶快在旁边找了根烟,点着了在鼻腔附近熏着,让自己不要吐。

有人问这种味道会不会带回家里?其实不会的。我们法医还是比较讲卫生的,回去以后会洗头洗澡。但我们的嗅觉是有记忆的,这个味道会在自己的鼻腔中重复两到三天,即便已经洗完了,还是觉得自己有味道。

至于这种“脏累”与“洁净”之间的切换,其实一旦脱离了案件环境、解剖环境,大家就相互聊天、开起玩笑了。吃一顿,然后把这个事情忘掉,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这应该是一种职业训练。大部分法医,尤其是做遗体的,喜欢喝酒、唱歌,搞点运动,分散一下注意力,时间长了可以调节自己的心理状态。我喜欢幽默,说话碎嘴子,跟别人调侃,逗人家乐的时候自己也乐,应该说我是一个比较好的接梗人员。

休息时间,刘良正在喝柠檬茶。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新京报:你说“忍得住”是必修课。但常年面对处在舆论风暴中心的案件,同时又掌握着案件的隐秘细节,职业“守口如瓶”的要求会不会给你带来心理压力?这种压力如何影响你?

刘良:有个别的案件会影响自己一段时间,压力很大,我会变得更加沉默,谨慎,守规矩。

每年我都会经手一两个关注度比较高的案子,作为鉴定人,我不能在网上对尸检报告发出评论,也不能回答别人的问题,那会违背职业管理条例。我可以讲话的地方只有法庭。

比如,如果涉及医院,有人就会质问我,为什么不找死亡性质,为什么不把医院的问题找出来?

这个阶段我的压力会很大,也会变得很纠结。说与不说,我应该怎么办?只能沉默。但是真相不会沉默,总归是要公之于众的,只不过我要选定时机和场合。一旦说出来,我很快就从里面解脱了。

新京报:在复杂的纠纷中,面对拥有专业知识的机构,法医鉴定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为什么说尸检往往是家属寻求公道的关键一环?

刘良:我认为,在很多关键时刻,尤其是跟专业团队打官司的时候,法医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如果不做解剖,很多案例就稀里糊涂地收场了。

有一个六十多岁老头发烧38.6℃,去一家挺大的医院就诊。因为与保安发生争执被对方拿警棍夯了脑袋一棒子。老人倒地昏迷,最终死亡。

事情发生后,家属是不同意解剖的,后来同意只解剖脑袋。我们打开头部后发现有严重出血,出血量也可以引起昏迷死亡。看起来是直接的外伤导致颅内损伤,最后导致死亡。

可到了法庭上,医院的辩护律师问,这个人为什么会发烧?我们回答说可能是感冒,对方说不对,这个人发烧很有可能是肺炎,还有一种更严重的可能,是伤寒病。事实上,现在已经很少听到这个古老的传染病了。可对方接着说,伤寒病会导致胃穿孔、肠穿孔,所以他的死亡除了头部有伤,自身的病情也是很重要的原因。最终,法院判医院只承担50%的责任。

医院赔了钱,遗体烧掉了,家属傻眼了。所以,在力量悬殊的专业博弈中,解剖鉴定可以说是家属保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最后防线 。

新京报:你在书中提到现在有硅藻检验、毒物预警库等新技术。但有没有哪个案子是因为过分迷信技术指标,差点导致了误判?你如何看待法医的经验与新技术(比如AI)之间的关系?

刘良:的确出现过误判的情况。比如我们会对淹死在水中的人做硅藻实验,查看水里的浮游生物是否被吞到胃里,然后被吸收到静脉系统和动脉系统。如果在死者肝脏、肾脏、牙齿、骨髓里发现有与水中同样性质的硅藻,参加了身体循环,这个人就是生前掉下去,检查结果呈阳性。如果是死后被扔进去的,顶多会在肺里有一点,检查结果是阴性的。

但是,也有可能出现“假阳性”“假阴性”的情况。硅藻耐硝酸、耐盐酸,但时间只有5至8分钟。在处理的过程中,要加硫酸、硝酸进去,看组织中是否存在硅藻。有人追求完美,搞半小时,阳性转阴性了。然后得出结论,这个人是死后掉下去的、被抛尸的。还有样本被污染,都可能产生这种情况。所以现在的技术更新迭代,换一个实验室设置对照组,防止这种误差。对于引入的新技术,我们要适当地做甄别,循序渐进地工作。不要怕它,然后去做一些更新。

刘良在北京地铁上。 周晓亮 摄

老百姓现在很聪明,在做司法鉴定前用AI算损伤程度,但实际上AI给出的结论是错的。很多法医资料在公开上传网络前,会进行脱敏处理。因为涉及犯罪手段、侦破手段等,这个信息库在很多国家是不能开放的。AI抓取失真的资料去评价一个未知的事情,会更加失真。

新京报:你提到自己和家人都签了遗体捐献协议 。作为一个看过尸体被解剖、被火化、被腐蚀的人,你对自己身体最后的“归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象或要求?

刘良:除了我哥哥,我们全家人都签了。我建议他别签,得有一个人在外面给我们上坟(笑)。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去向了。我走了以后,可能会被送到我们学校解剖教研室的大池子里,就在我现在办公室的隔壁。我的身体会告诉学生们:我的胆囊摘除了,我得过胰腺炎,胰腺可能有毛病,你们可以多看一看,哈哈哈哈。

武汉市有一个遗体捐赠者的纪念碑。我和父母的名字可能会在不同的碑上,按照年份排列好。我母亲跟我说,能不能把她跟父亲的名字放在一起?我说咱不能破坏人家的规矩。

其实之前我一直内心难安,对我父亲捐赠遗体也非常抗拒。

遗体捐献有三种模式,一种是器官捐赠,摘掉器官的遗体火化后,家属还能得到一捧骨灰;第二种是病理解剖。将因为某种疾病死亡的遗体解剖,再把数据反馈给临床医生,结束后同样会把骨灰还给家属;第三种是把整个人的躯体捐给医学院,用于教学展示和标本采集等。遗体不会还给家属,解剖教研室直接安排火化,骨灰存在纪念堂,便于集中缅怀。

我父亲签署的就是第三种。上大学时我每天走读回家,会和父母讲学校的事情,也会谈解剖。他们问我,用来解剖的遗体真的这么重要吗?我说不仅很重要,而且很珍贵,获取很难。后来两个老人家想着,把遗体捐了给我解剖。我问你们是在开玩笑吗?老两口又说实在不行就给学校的其他人解剖呗。

我坚决不同意这个事情,我想他们走了以后有个去处。后来老爷子到处找人劝我在协议上签字,还找到了我的班主任和辅导员。最后迫不得已,我才不情愿地签了。

后来我在拍摄综艺节目时无意中得知,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人体标本非常非常稀缺。学校每年需要100到200个人体标本。当时我觉得父亲很伟大,我想如果我也捐了,就能再做一些微弱的贡献。

捐赠以后,那张志愿卡片我随时带在身上。最近我的姐姐和弟弟也考虑捐赠,以后一家人又可以“团聚”啦,也挺好。

新京报:书的最后你列了一个关于“小确幸”的问卷,非常生活化。在见证了极端的人性之恶后,你是如何保持对普通人的信任,以及对琐碎生活的热爱的?

刘良:我们遇到的绝大多数人,还是非常善良的。只不过有时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耍点小聪明,抖机灵,拍马屁。但我知道,这不是恶。

对生活热爱,首先要对生命尊重、热爱。书中呈现的愤怒、同情、悲痛、黑暗可能是很多人不知道的,希望看完这本书的人,能以此为鉴,好好地、健康地活着,不要纠结于眼前的某件事,也不要纠结未来如何。路的尽头就是死亡,要把握住眼下可以开心度过的这一段。

3月12日,刘良退休。他在华中科技大学樱花树下留念。 周晓亮 摄

新京报: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拿手术刀了,你希望人们提起“法医刘良”时,最先想到的一个词或一句话是什么?

刘良:法医刘良,是个好人。

新京报记者 秦冰 实习生 尹诗琪

编辑 杨海 校对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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