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英]戴安娜·阿西尔
我觉得自己晚年最好的部分,就是我有幸发现了自己的写作能力。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因为大部分作家似乎在生命的早期就发现写作是他们这辈子最想做的事。而我小时候只是喜欢读书,也许正是因为喜欢读别人写的东西,我走上了编辑之路,但这也意味着我所拥有的无论哪种创造力,已经从日常工作中找到了出口,因此这种创造力才花了这么多年来积累起可见的能量。
种能量聚积起来,最早以小爆发的形式呈现出来,就像火山岩地带很小的温泉在这里或那里冒出一些泡泡。我曾写过九个小故事,都是未经计划,突然写出来的。就像是哪儿有了一种令人愉悦的痒痒的感觉,忽然无中生有地冒出了一个句子,然后“嗒”的一声,一个故事流出来了。其中一个故事还赢得了《观察家》短篇小说奖呢!这让我感受到醉酒般的兴奋。
这就是因年纪而来的第一份收获。第二就是我的书没一本涉及很深的层次,所有书都能轻松看待。人年轻时,很大一部分自我是基于别人怎么看待你而创造出来的,这一特点通常会持续到中年。我现在还记得一个同学,是个胖胖的、长相普通的女孩。毕业后一年,有一次我偶然在车站遇到她,有一个瞬间完全没认出她,因为她变得非常漂亮。发生了什么呢?原来是一个我们都认识的时髦男人爱上了她,并向她求婚,于是她就成了一个自信又有吸引力的女人。
这种类似的转变可能发生在与自尊相关的很多方面,其结果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有害的,我自己长大成人的早期,自尊心曾经被类似的事件击倒。但如果你老了,你就超越了所有这一切,除非你异常地不幸。
在我四十多岁时,人们觉得我会写作,能出版书,这个事实朝好的方面改变了我。我现在已经八十多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没什么事情会对我的自尊心产生如此至关重要的影响,对此,我有一种奇怪的解放之感。我想这大概也意味着我会损失一些东西吧,比如不再会有令人心灵颤抖的各种可能性了。但同时,却能让一切经验变得愉悦,其实就是简单的好玩而已。我在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舒服地、长久地享受过自己。
第三个收获与第二个息息相关,我发现自己不再因害羞而窘迫了。我过去的工作偶尔需要我在公众面前说话,我总是特别害怕自己到时候没话说,因此总是提前就把要说的东西打好,到时候读出来。
有一回我必须赶到布莱克浦一个气势宏伟的酒店,给一群闪闪发光的女士们介绍些关于烹调的书,别人透露说,这些女士的丈夫们都是做餐具生意的商人,正在此地开会。我的演讲被安排在一个较小较暗的“功能性房间”,那个房间有很重的味道,但也不是什么肉汤味道,结果一个人也没出现。我大大地松了口气,但奇怪的是,我的解脱中却混合了一丝羞耻感,因此我未能好好地享受这种解脱之感,尤其当我蹑手蹑脚离开演讲厅,回到房间后,感觉更不舒服。
这样的经历对我来说总是非常残酷的考验,所以当格兰塔出版社第一次将我推到文学节上时,我紧张得要命。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这个活动在海伊镇举行,这里是最欢迎此类狂欢活动的热情之所。我根本无法事前准备,因为给我安排的是一出三人访谈,也就是说,三个写自传的作者一起讨论各自写书的动因,这让我更紧张。幸好三人之一有安德烈娅·阿什沃思,我非常崇拜她写的《浴火重生的女孩》,我甚至曾给她写过追捧信。她也因《未经删节》给我写过一封信,彼此抱有这样有趣的灵犀和感激,所以我们在酒店的见面非常快乐。
这个光彩照人的年轻女人拥抱我之后,我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走进访谈的帐篷,随后就被淹没在亲密有趣的谈话中了。我们彼此交换着人生经验,此时我向帐篷外看去,只见拥挤的人们脸上都流露出期待好时光的喜气洋洋,我也不觉得意外,并且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想和他们交流。
当天晚上,我内心深藏很久的东西终于展示出来,我可以让他们大笑!我唯一要做的是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要喋喋不休,不要超过预定给我的时间。从那时起,站在公众面前就成了一件愉快的事,当我上《荒岛唱片》这个节目时,这种公众演讲对我来说不仅变成了狂欢,而且是一个奇迹,因为和主持人休·劳利一起八卦似乎自然而然,浑然天成。
不难看到,很多作家推广自己的作品时,常常深感其苦。但对我而言,这事有时像被人款待,有时是个玩笑,完全出乎预料,事情本身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经验,让我对生命的沉思变得欢愉。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生活得非常失败。但现在,当我回头看时,谁会相信啊,完全不是我当时想的那回事!
(《暮色将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来源:文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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