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7晚12、一场只赚十几块，农村女性为何还要做直播

自媒体成为这些农村女性目之所及的唯一“工作”，为她们的人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冲击与改变。


作者｜叶橙子 编辑｜贾小凡 题图｜CFP


江子祎快要赶到做田野研究的村庄时，收到了来自访谈对象的消息。对方告诉她，原本答应好的研究访谈做不成了。

从对方的自媒体账号上，江子祎了解到了前因。此前，这名访谈对象因心情不好，与女性友人一同离开村子，去附近的镇子上散心，住了一晚。隔天，她的婆婆传出谣言称她出轨了，从外地打工回来的丈夫因此同她发生矛盾。这之后，丈夫便不希望她再和外界有过多接触，包括接受访谈。

江子祎是一名年轻创作者，她的毕业课题关注农村女性自媒体创作者的劳动处境，课题灵感则源自近年来在抖音上爆火的“苦瓜大队”。这个名称，来源于网友对一批农村女性自媒体博主的调侃性总结，她们的视频里总会出现几个重要的元素：艰苦的生活环境、长期缺位的丈夫，以及年幼的孩子。其中，最知名也最具代表性的博主是有400多万名粉丝的“小英一家”。


（图/@小英一家）

“苦瓜大队”视频走红的原因复杂，围观群众心疼她们的苦——许多“苦瓜”博主实际年龄并不大，但因为早早生育与承担农活，往往比同龄人更早地面对一些所谓的“中年危机”，比如状态憔悴、婚姻矛盾爆发、收入减少。与此同时，围观网友往往又以恨铁不成钢的心态痛斥她们“恋爱脑”，劝她们“快离婚、快逃跑”，如果她们做不到，便很容易被骂“娇妻心态”，抑或被怀疑只是在演剧本。

此外，由于不少“苦瓜”博主来自偏远的西南山村，她们的口音有时也会成为意外的爆点，比如“小英一家”最初是因魔性的口头禅“么噶”走红。人们对苦情叙事的猎奇心理，同样是“苦瓜大队”视频走红的重要原因之一。


江子祎的纪录片作品《在家庭与屏幕之间》。（图/受访者提供）

江子祎更好奇的，是屏幕中的这些人为何开始拍视频，以及自媒体给她们带来了什么。为此，江子祎背着相机去到了云南、贵州和广西等地的农村，拍摄了纪录短片《在家庭和屏幕之间》。

这部短片撕开了一个口子，让人们得以窥见自媒体这一新兴职业形态为农村女性带去的一些冲击与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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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做自媒体的农村女性，

“早7晚12”

江子祎接触的创作者，大多是已经结婚、生育的农村女性。不少人婚前曾有外出务工经历，在工厂里一个月能拿到四五千元。但无一例外的是，生育后她们都辞去了工作，回村带娃。丈夫继续外出打工，她们则留在婆家，承担起育儿、家务与农活的重任。

对她们而言，回老家带娃几乎是“必选的路”。如果把孩子带到城市，她们很难像婚前打工那样住工厂宿舍或合租房，需要住整租房。传统工厂或服务业要求固定出勤，这意味着她们还需要找家人在她们工作时帮忙照料孩子，生活成本将陡然增高到家庭无法承担的水平。因此，回村成为她们生育后唯一的选择。


做自媒体的农村女性，通常要同时承担体力劳动与数字劳动。（图/受访者提供）

江子祎观察到，访谈对象所在的村子大多分散在山里，从周边最近的镇子出发到村庄，需要一两个小时的车程。一眼望去，10多间较新的房屋临路而建，低矮的老房子散落在山坡上，除了田地与房屋之外别无他物。这意味着，村里的人除了务农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本地职业可选。

在这一背景下，做自媒体成为这些农村女性目之所及的唯一“工作”。

在她们看来，这份工作的准入门槛极低，短视频平台上有许多相关教程，一部手机加一个支架便可以开拍，还不耽误日常带娃与干活，似乎是农村宝妈的“天选工作”。至于拍摄内容，她们最初想得很简单——“干什么，拍什么”就行，但真正实践后才发现并不容易。“几乎所有访谈对象都提到开始做自媒体后，她们变累了很多。”


“苦瓜”博主需要在干农活的同时进行拍摄。（图/@小英一家）

江子祎总结后发现，“苦瓜”博主们的单日工作时长有时可以达到惊人的16小时——她们通常早上六七点起床，为家人准备早饭，送孩子上学后再回家备菜、洗衣、喂养家畜或下地干农活，手机则架在一旁拍摄。

为了让画面有所变化，她们需要时不时在干活过程中停下去调整机位，晚上再从零碎的拍摄素材里挑选能够使用的部分，剪辑成片。比如做饭时既要拍全景，也要拍切菜、炒菜的近景；在地里掰玉米时要适当变换拍摄角度。这是她们从网上学来的拍摄技巧。

家务与农活是她们的白班，自媒体则是夜班的重头戏。由于晚上八九点是短视频平台直播流量的高峰期，她们会把孩子安顿好后开始直播，结束时往往已经是夜里11点。但此时工作还没结束，白天拍摄的片子得剪辑，橱窗的订单和售后得去处理和回复。

隔天，太阳再次升起，同样的生活再次重复。

做自媒体带来的数字劳动，叠加在这些农村女性本就承担的体力劳动之上。由于并未系统性学习过直播、选品、卖货等自媒体运营技能，她们只能边观察同类账号边尝试，摸索什么样的标题会吸引更多人。一次违规或账号异常，都有可能导致她们几天的积累中断。


“苦瓜大队”博主们，靠自己摸索剪辑与直播的技巧。（图/受访者提供）

不过，与投入的大量时间相比，普通创作者所得到的回报难称可观。

江子祎从访谈对象的手机上看到了她们的直播后台数据，发现头部、腰部、新人博主之间的收入分化非常大。访谈对象中，那些刚开始做自媒体、目前仅有几百或几千名粉丝的博主，一场两小时直播的收益可能只有十几块钱。而受访者里粉丝数量最多（目前有11万名粉丝）的博主王琳，一个月的直播销售额在一两千元的水平。

江子祎介绍，王琳在账号上卖自家种的洋芋，一两千元是直播产生的销售额，不包括她在其他时间可能获得的佣金。在江子祎看来，这些农村女性在自媒体上付出的时间成本与得到的物质回报并不成比例，收益也比不上她们打工时的收入，但总比她们在家没有收入要来得好一些。

工厂劳动有清晰的上班时间，这种嵌入家庭生活的自媒体工作却没有明确的边界，田地与厨房既是她们的家，也是她们的工位。在江子祎看来，自媒体对农村女性来说具有双面性，它带来了新的收入、新的社会关系，但也增加了她们的劳动负担与精神压力——几乎所有访谈对象都提及，她们曾因做自媒体受到家人或村民的非议。

2

互联网没能抹平的城乡时差

当下，全国各地都在涌现“直播村”，农村居民做自媒体、尝试直播与电商，在很多人眼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著名的“淘宝村”菏泽万乾村，便在短视频平台崛起后转型为“直播村”，原本开网店的村民争相开始直播售卖自己的商品，当地的村支书接受采访时曾谈及村里早上很安静，因为“他们头一晚大多直播到凌晨，全靠早晨补觉”。

然而，这种“常识”在少数偏远山村存在认知时差。率先试水自媒体、对着手机直播到深夜的农村女性，在当地可能会被视为异类。


居住在偏远山村的村民，可选择的工作机会有限。（图/unsplash）

江子祎所访谈的女性，几乎都经历过家人的质疑。她们刚开始举着手机在家里走动时，丈夫和公婆不相信这能够挣钱，认为她们只是在玩手机。村里人看到有人架着支架、对着镜头讲话，也会觉得这个人“癫”，或者说其“不守本分”。

这些评价，显然基于一种对农村女性的传统期待：女人应该在田间或围着灶台与孩子忙碌，不应该频繁出现在公共视野里，更不该主动抛头露面。

文章开头提及的那名与家人起冲突的女性，江子祎在见到她之前，从她的账号中了解过些许她与家人的矛盾。婆婆对她的要求较苛刻，对她干活是否爽利、带小孩是否尽心颇有微词。同时，婆婆并不看好她做自媒体，认为“拍短视频不是什么正经工作”。这之后，江子祎找到当地的村支书居中介绍，到这名女性家中与她丈夫沟通，这才最终完成访谈。

有趣的是，认知上的时差不仅存在于偏远山区，也存在于城市网友身上。常有刷到“苦瓜”视频的网友质疑这些女性的视频是摆拍的，她们无奈地在访谈中提到自己常收到找茬的评论：“××省份真的还有这么穷的地方吗？还有用砖头灶的？我就是××省的，我怎么不知道？假的吧！”


不少网友质疑“苦瓜”视频的真实性。（图/社交媒体截图）

对互联网流量规则与玩法的熟悉，让部分网友天然持有更多怀疑。他们常常认定一个博主只要有了几万名粉丝、有了流量，就一定赚了许多钱。

有一次，王琳被某化妆品公司看中，对方邀请她去公司基地参与产品推广，但拍摄画面中出现了这家公司的车和房子，很快便有网友把它们当成她的财产，进而怀疑她长期展示的农村生活是剧本。

类似的审视，贯穿了这些女性的账号。网友评价她们的长相、卫生习惯、婚姻状况、育儿方式，并反复追问她们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出去工作。

江子祎直接去到一些访谈对象的家中，在她看来，这些“苦瓜”博主在账号中所展示的生活与她们的实际生活状态比较一致。

网友提的出去工作、逃离家庭等建议或许是出于善意，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有机会实现。存款有限、地处偏远以致对外界认知有限……许多客观原因限制着这些女性的生活半径。对她们而言，地域、婚姻、孩子、收入紧紧缠绕在一起，有时候她们想做出改变，便必须抱着推翻所有的决心。


在江子祎看来，访谈对象们的家境与她们在账号中所展现的内容较为一致。（图/受访者供图）

3

赚得不多，

她们为什么还在拍？

江子祎观察到，短视频平台上农村生活赛道的流量已经在收紧、式微。如今，这条赛道内的头部博主“小英一家”已经慢慢转战美妆、变装改造赛道。

离婚后，她在镜头中把自己与孩子打扮得更精致，与过去的艰苦生活形成反差，内容转向侧重于独立成长的叙事。有网友质疑这是团队编写的剧本，但也有不少网友感慨，倘若互联网真能让一个穷苦人改变人生，也算好事。


小英转战美妆、变装改造赛道。（图/@小英一家）

进行田野访谈时，“小英一家”的内容转变还没有发生。当时，江子祎便已经从不少访谈对象口中了解到，她们焦虑于流量的下滑，正在考虑转变赛道。“总拍苦的、负能量（内容），可能大家也不爱看了，生活变好才有新看点，这可能更接近于‘养成系’吧。”

在江子祎看来，这些农村女性的拍摄水平、剪辑水平其实大差不差，但时也运也，她们收获的流量截然不同。“小英一家”这样的头部博主的成功，与进入平台的时机、个人表达能力、极大的偶然性等因素相关，很难被普通农村女性复制。对于更多人而言，做自媒体既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财富，也没有彻底改变原来的生活，反而让她们站到了传统村庄和流量平台的双重审视之下。


“苦瓜”博主小英的变化。（图/社交媒体截图）

既然赚得不多、劳累辛苦还受到非议，这些农村女性为何还在做自媒体？江子祎从访谈对象那获得了答案——做自媒体让她们获得了自信。

当江子祎提问“做自媒体带来的最大收益是什么”时，她原本以为大家会回答“收入”或“生活改善”，但所有访谈对象的回答都指向了“自信”。

过去，她们的生活围绕孩子、公婆与田地展开，没人问她们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但直播间里的网友会问。一些受访女性在现实中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但她们在直播间收获了少数长期陪伴她们的铁粉。

在做自媒体前，一名受访者没有“家暴是违法行为”的概念，觉得天底下的家庭都这样，但直播间的粉丝告诉她家暴是违法的，她有权利拒绝家暴、保护自己。同时，她也通过和粉丝姐妹聊天，逐渐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开始对孩子的读书条件更为上心。


一位访谈对象家中的玉米地，她独自在这掰苞米、拍视频。（图/受访者提供）

此外，事实证明，当农村女性的自媒体劳动能够创造一定收入时，传统家庭分工会出现松动。王琳的丈夫原本在外打工，今年他留在家里与王琳一起忙直播卖洋芋，帮忙搬运打包。有些曾认为女人做直播太抛头露面的村民也改变了看法，找到王琳询问能否请她帮忙售卖山里的洋芋。

江子祎说，她认为互联网上诸如“不清醒”“觉醒大女主”等标签，其实都无法概括这些农村女性自媒体博主的真实处境。

在田野访谈经历中，她切身感受到地域条件与家庭规训为这些女性设下的边界仍然是坚硬的，难以被直播轻易打破。这些女性需要的，仍然是更基础的托育、就业和婚姻权益支持。但同时，自媒体的工作就像在农村女性的生活边界上凿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道光芒，让她们拥有了在家多说一句话的底气。


数位做自媒体的农村女性谈及，这份工作让她们更加自信。（图/受访者提供）

访谈结束后的一段时间，江子祎了解到，那名与婆婆、丈夫起冲突的访谈对象选择了离婚，独自奔赴外地打工。在她的账号视频里，她分享了听到孩子说“妈妈不要我了”后的难过与无力。

这会是更好的选择吗？没有人能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唯一所知的，只是一名女性的生活，从停滞状态开始继续向前流动。


排版：何熹甜、丁小艺

来源：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