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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景区,怎么就搞起擦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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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景区,怎么就搞起擦边了

发表于 2026-5-2 19:07:47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倒序浏览
本帖最后由 微雨燕双飞 于 2026-5-2 19:1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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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肖瑶 编辑 | 赵淑荷


近来热度不减的景区“NPC”,频频引发争议。


5月2日,江西葛仙村就NPC“小黄鱼”的部分互动形式,发布致歉声明, 称要引导表演重心回归文化内核,打造老少皆宜的沉浸式体验。


起因是5月1日,《人民日报》点名了该景区 “小黄鱼”“鸡公”等NPC的“擦边式互动”:盖上红盖头、用嘴咬着棒棒糖送到游客嘴里,并称这种擦边式“流量陷阱”,难以支撑文旅沉浸式业态的长期运营。


用嘴咬着棒棒糖送到游客嘴里的NPC


景区NPC在全国遍地开花,原本是将游客的游览从“观光打卡”转化为“沉浸式体验”,但逐步走向了低俗化:壁咚、借位亲吻、过度肢体接触、用嘴送棒棒糖等桥段屡见不鲜。擦边操作背离了NPC搭建游客与文化连接之桥的初衷,拉低了文旅行业格调。


2026年上半年最后一个小长假“五一劳动节”,全国出游热度再攀新高。据文化和旅游部数据估算,2026年五一假期国内出游人次预计达3.32亿,同比2025年增长5.7%。


与高热度相对应的,是各地景区为招徕游客竞相“整活儿”。不少景区推出五一周限定的活动、演出,一些景区采取部分门票折扣优惠,但也有部分景区及地区,在过度竞争的市场环境下变得畸形。


游客走入景区游览,希望看见的是美,却极其容易被各式各样人为矫饰或缺乏创意的雷同设置“丑”到。


2025年10月,陈岚到贵州一处5A级“溶洞”景区游览,排队乘船入内,洞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仿佛走进一家阴暗潮湿的“KTV”。


溶洞里五颜六色的彩灯/南风窗 郭嘉亮 摄


溶洞是南方部分地区自然形成的喀斯特地貌所致,应当让人感受其鬼斧神工的自然美学,但遮蔽一切的彩色灯饰,画蛇添足的布景,规划不当的秩序,毫无灵魂的“打卡”墙……“让人顿感下头”。千里迢迢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景区之中,很难不对自己感到愧疚。


硬着头皮,蹚过千篇一律的青石板路商业街,举目一看,一张写着“我在×××很想你”的高饱和蓝色牌匾,把关于此地的历史时空和当下境况,一扫而净。


在一些国内景区旅游,你总能被这样的时刻当头棒喝。地域历史、人文肌理和自然逻辑,纷纷让位于算法筛选出的“高传播性符号”,让人审美疲劳的“爆款”、机位,越来越远离普通人的感受,远离真正的“美”。


越来越多的游客,与其说在旅行中审美,更像在对景区审“丑”。批评有其意义,但我们也应当意识到,更为重要的是,美与不美,分别是如何诞生的?


是什么造就了我们的景区?


怒吼的暴力


2025年雨季,武汉杨泗港长江大桥在下雨时自然形成的水帘,忽然在社交媒体上走红,当地人迅速抓住流量,在桥下铺设了五颜六色的氛围灯,并在最多人拍照打卡的、正对大桥下方的空地上,用宋体彩绘了“武汉”两个大字。原本浑然天成的偶得之景,变成了人为创造出来的网红景观。


2019年,“江南四大名楼”之一的江西滕王阁,也对夜景灯光进行了一次“升级”。原本以古朴暖色调为主的灯光效果,替换成了轮番闪烁的大红大紫彩色灯效,被网友戏称为“80年代歌舞厅”。


滕王阁的彩色灯效/图源:南昌发布


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副教授李迪华,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视觉上的“吵闹”——“怒吼”。


在李迪华看来,许多景区的景观都在尽可能地追求“具象”和“大”,大面积的人工植物、大字标牌和“大红灯笼”,用力制造一种热闹、繁杂的视觉效果,先入为主地闯入人的视线,薅夺人的注意力和定义权。“通过制造一个视觉的对象,发出嘈杂的‘喊叫’:‘过来,过来,过来看我,看我叫什么名字。’”


一次,李迪华与学生到张家界世界自然遗产地调研,在金鞭溪一处名叫“猪八戒背媳妇”的观景地附近待了一整天。那一天里,李迪华听见几十个导游向团队游客介绍,“那块半悬空中的巨石是猪八戒,巨石上的瘦小的马尾松是他媳妇;有的说猪八戒的媳妇比猪八戒还胖,那棵马尾松才是猪八戒;还有的甚至说,猪八戒怀里抱着媳妇,背上背的是别人的媳妇……一派胡言,却博得游客的欢笑。”


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里的“猪八戒背媳妇”/图源:张家界文旅


李迪华发现,整整一天,竟没有任何一个导游,从地质、气候和植被的角度,向游客科普这个峰林奇观是如何形成的。


“人喜欢猎奇。”李迪华说,“一个猪八戒背媳妇,就能满足我们的好奇心和猎奇心。”


在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桂林,李迪华记得,一次,他想在傍晚去看看作为城市地标的象鼻山,远远地发现整个景区亮堂堂的,从湖水到山林都挂上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强迫人从炫光里看清夜色里的山水”。


当地的溶洞景区,也让李迪华感到不安。洞内挂满了各色彩灯,过度的灯光照射,让本来不适合植物生长的溶洞长了不少青苔、小草,石笋、石柱开始因生物风化被破坏。“居然没人指出,让你应接不暇、心绪迷茫的彩灯是不美的。”


溶洞里彩色的灯光/图源:兰溪发布


此外,洞内许多块石头都被命名了,“这块石头长得像大象,那个长得像什么东西,一定要安个名字”。李迪华感到啼笑皆非。“非要你告诉我它长得像什么吗?人不能自己去感受吗?”


“审美的缺乏,是因为我们只对具象的东西感兴趣。”李迪华说,“具象是一种明确的告知,但它带来的不是美,更不是感受美的能力,而是雷同与匮乏。”


在李迪华看来,社会上缺乏对“抽象”的审美能力。“符号化的、具象的东西是安全的,抽象的、纯粹的美的东西,则会轻易被质疑。”


20世纪90年代初,李迪华刚从大学毕业时,因工作原因,每年都要多次到桂林来坐火车。那时候的桂林是他记忆里最美的,山水就是山水,石头就是石头,“没有现在这些人为修饰的东西”。


人为痕迹过重,为何会让景色丢失美感?


2020年,重庆武隆白马山旅游景区的“飞天之吻”开始投入运营。那是两座占地6003平方米、高达52米的彩绘旋转托台,分别以白马王子与仙女造型呈现,号称“全球首个爱情主题互动式高空体验设备”。


重庆武隆白马山旅游景区的“飞天之吻”装置


白马山曾是古夜郎与巴蜀国之间的界山,属于大娄山脉延伸段,千年来一直是茶马古道的核心区域。云雾缭绕的山野间,忽然出现两座颜料浓厚的巨型塑像,当然带来了视觉冲击,但对一处自然景观而言,这样的冲击,到底是不是美感呢?


在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广州市竖梁社建筑设计有限公司设计总监朱志远看来,这种景观之所以让人感到不美妙,甚至有些心痛,原因在于“人”对自然的介入与干涉痕迹过重。


“谁允许一个现代人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盖那么高的东西?”朱志远认为,虽然对一个孤立实体的审美是相当主观的事,但在自然环境里人为塑造如此庞然大物,颇有种“把自己当作造物主”的意味。


这与中国传统美的内涵是背道而驰的。古代道家有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天地之间,自然蕴含着广阔的极致之美,但这种美无需通过语言来宣扬和彰显。


但今天,景区的思路反了过来——一定要告诉你,我有多突出,有多大、有多美。


为何不美,何为不美


然而,朱志远认为,景区的“不美”,不该被一味责怪。


“美这个事情,在大部分中国人心中的优先度很低。”朱志远认为,人们对美的需求,常常服从于实用性、功能性,所谓“食必常饱,然后求美”,“在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及文化里,美这个事情并不是融入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


“就算有游客投诉你,可能投诉你消费不合理,可能投诉你服务不到位,但很少有人去投诉景区丑。”原因很简单,“美”与“丑”是太主观的判断了,很难被规划,被统一,被量化。


比如,一座建在高山的寺庙,为了游客来往方便,景区会在寺庙前修建一片偌大的停车场。从远处看去,它破坏了山体结构,当然“不美”。但人流量与游客的停车需求,又的确客观存在。


朱志远认为,这与景区的定位和建筑目的有关。“旅游旺季、淡季循环得很快,景区对外开放不能中断,所有的项目任务便只能在淡旺季之间的空隙去完成,如果一项工程搞一年,这一年就不能赚钱了。”


拈花湾景区/图源:拈花湾心度假


朱志远曾经参加过一项广东佛山的古村落更新项目,村子里有一片小型广场,过去的水泥路全都烂掉了,需要重新铺就道路。为了保留

并还原历史,朱志远与团队专门到村里挑选了一些当地的青石板,用来重新做成广场地板。


没想到,建成后,村民却并不满意。“因为青石板不是完全平整的,它们有风吹雨打的历史痕迹,他们(村民)认为,你们给我们搞个新的广场,怎么搞出来还是不平的?”


朱志远恍然大悟,在村民眼里,平整的地板不仅代表着实用,也代表着他们心中的美。“在他们眼中,水泥地砖意味着现代化,意味着先进的方向;我们觉得好看的那种所谓的青石板,在他们眼里可能反而意味着落后,代表着一个被抛弃的东西。”


美与不美,不仅具有相当鲜明的个体、代际差异,而且与主流的价值观和话语权紧密相关。


比如,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的许多景观与建筑,受到西方的影响,不乏参照欧洲的思路,再取一个“洋名”。“那个时期,关于美的话语权是被别人定义的,审美风格也是向西方看齐的。”朱志远说。


随着中国经济腾飞,市场经济改革与加入世贸组织以后,城市化飞速发展,千禧年往后的十年内,城市空间的建设,需要快速适应国民生活的客观需求。在时间、资源相对固定的情况下,“美”所需要的沉淀空间,自然就被挤压了。


2023年4月,广西巴马,写着“我在巴马很想你”的蓝色牌匾/南风窗 郭嘉亮 摄


2000—2010年,我国城镇化率年均提高1.2至1.4个百分点。这种推进速度是1983—1990年的近2倍,更是1965—1982年的9倍。据2022年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数据,过去十年来,全国A级旅游景区的数量,从2012年的6042家增长到了2021年的14332家,增长了1.37倍。


社会飞速发展的客观现实,是通过让渡一定的对“美”的坚持来实现的。在客观的物质经济需求面前,“美”愈发变得边缘。


“真正的中式传统美学,讲究的是一种整体融合的、虚实相生的东西,但这个东西是需要时间去沉淀的。”朱志远说,在快节奏的城市化推进过程中,我们很多时候没有沉淀的条件,“像我们经常接到一个设计任务,可能两个星期就要交方案了,没有这个时间和资源去慢慢做。”


来到现代社会,景区的存在,与其说是为了让人们感受美,毋宁说,其承载的社交、商业价值更高。对流动率极高的现代人而言,效率、安全与便利,优先级超过了“美”。对地方政府与开发商而言,“作为”也比“不作为”带来的整体效益更大。


“很多东西成本不高,而且快、有流量,但如果不做这些东西,就变成了不作为。”朱志远说,因此,在“不出错”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在视觉上做出规划,逐渐成为了大部分景区建设的基础思路。


景区为谁而设


“景区这个词其实很模糊。”李迪华告诉南风窗,“景区”并不是一个学术意义上的规范概念。“这个地方资源还不错,就想办法把它围起来,然后想办法找人做规划、做设计、搞建设,吸引更多人来付费参观,变成了‘景区’。”


因此,大部分景区开发的根本动力,是为了吸引游客前往,核心诉求是“吸引人流并快速变现”,而非为游客提供真实、深刻的审美体验。如此一来,满足游客猎奇、从众的审美趣味便成了必然。


2018年6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关于完善国有景区门票价格形成机制 降低重点国有景区门票价格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降低重点国有景区门票价格。意见出台后,的确有不少省级及国有景区相继下调门票价格,比如安徽黄山风景区、山东泰山景区、杭州高丽寺景区等等。


然而,仍有不少景区不仅没有将重心转向提升品质和服务,反而设法通过延长游客体验成本的方式,变着花样地增设收费项目,比如大门票之后的景中景、索道、摆渡车、购物街……要进入一处自然或传统人文景区游览,时间与经济成本越来越高。


要进入一处自然或传统人文景区游览,时间与经济成本越来越高/图源:Unsplash(Beth Macdonald 摄)


“门票经济”催生盈利至上的粗放运营。先吸引游客进入大门,进门之后,无论游客体验如何,景区都能得到保底利润。


于是,到景区旅游总会出现这样的错位:导游的讲解里,该地拥有丰富的旅游价值。人置身其中,却感受不到被环境照顾和尊重。


在李迪华看来,无论是景区还是日常空间,“人”才应该是景观服务的中心。他长期关注城市规划:宽度不到30厘米的人行道、高低起伏的道路、模糊不清的男女厕所标识……这些设施不仅不能兼顾审美,甚至没有满足人的功能性需求。


景区则有很多作为功能性设施的护栏。李迪华在景区遇到过无数让人失望的护栏,“要么是在根本不需要建护栏的地方建了护栏,要么把看似自然的仿原木树枝立在那里”。但实际上,这种仿木在南方很容易发霉、长青苔,人的手握上去,身体靠上去,不仅很不舒服,而且容易弄脏衣服。李迪华认为,美是一种感受,美学和审美却需要技术与智识的铺垫。“当你有需要的时候,它能按照你的需求去照顾你。你不需要的时候,它不会成为环境中的视觉瑕疵。你想拍一张照片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它是多余的。”


李迪华认为,美是一种感受,美学和审美却需要技术与智识的铺垫/图源:图虫·创意


有一次,李迪华在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县城看见一种用苗鼓做的路灯,当地官方告诉他,这是“聘请某某著名设计师设计的”。但李迪华觉得,这太“不对”了。苗鼓对苗族人而言,是非常神圣的民间“礼器”,用苗鼓做路灯,只是抽取了它的视觉符号,却剔除了“对文化的尊重”。


“美是什么?除了视觉以外,还应该用我们身体的每一个感官去感受,去体验,用我们的手,我们的腿,我们的头发、皮肤,我们的耳朵、鼻子,我们的嘴、牙齿,还有我们的知识去体验。”李迪华说,“光是体验还不够,我们还应该把这些体验跟我们所掌握的知识,跟我们过去已经获得过的其他体验建立起联系来,通过这种联系去理解当地人的生活,去理解当地的文化历史,去丰富我们的想象力,进而提升我们对美的感受和对美的创造力。”


当有一天,我们走出家门看见的美景,不局限于特定范围的景观,而能自由地从历史、人文、自然等多方面去感受,一种强韧的、广阔的美,便真正地融入了这个社会与文明



来源 :南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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